孙宏那句请陈总担任青泽商会会长落地。
礼堂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随后,建材公司老板马国栋直接站了起来。
“我同意!这商会就是陈总牵的头,会长除了他谁也压不住阵子!”
砖厂赵福来猛拍了一下大腿,跟着站起身,声音比马国栋还大:“说得对!没有陈总拿订单和政策兜底,咱们连坐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这带头大哥必须他来当!”
前排十几个老板纷纷起身附和,后排那些小加工厂的老板更是急不可耐地举手表态。
四十多个人,七嘴八舌,把礼堂吵成了菜市场。
陈峰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场面,神色平静。
他抬起右手,手心向下,压了压。
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孙老板,赵老板,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陈峰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锦程建厂满打满算不到半年,在座的各位,论年纪我是晚辈,论在青泽扎根的时间,各位都是前辈。我当这个会长,名不正言不顺。”
他把文件夹合上,语气干脆:“商会你们自己选个有威望的带头,锦程名下的订单和县里的政策照样兑现,绝不反悔。”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笔,准备下台。
赵福来急了,大步从过道跨出来,指着台上喊:“陈总!资历算个屁!做买卖谁带着大家赚钱谁就是老大,以前徐国良在这的时候,他倒是资历深,天天压榨我们,但谁服他?”
孙宏也跟着走出座位,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陈总,您要是不挑这个头,这商会根本办不起来。”
“我实话实说,大家伙聚在一起是冲着您来的。谁家缺工人,谁家产能过剩,互相调配,要是没有个能说一不二的公正人镇场子,这中间的账根本算不清!”
马国栋直接双手撑着前排椅背:“陈总,今天这事您不能推。您要是不当这个会长,我们心里没底。这招聘会,我也就不去了。订单我也不要了,这钱我赚得不踏实!”
“对!陈总不当会长,这招聘会我们不掺和了!”
“陈总,您就点个头吧!”
几十号人异口同声,直接用招聘会罢工来反向要挟。
陈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胀红的脸。
这些脸上有市侩,有算计,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把身家性命押上来的孤注一掷。
他很清楚,这些人不是在搞什么江湖义气。
他们是看到了锦程背后的政府背书,看到了那条深不可测的护城河,他们需要陈峰这座靠山。
火候到了。
陈峰走到麦克风前,单手撑着讲台。
“行。”
就一个字。
礼堂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赵福来激动得连连搓手。
“但先别急着鼓掌。”陈峰提高音量,打断了众人,“既然大家硬要把这担子压在我肩上,那丑话说在前面。”
全场肃静。
“我当这个会长,不喝闲酒,不搞人情走动那一套。”陈峰竖起一根手指,“青泽商会成立的第一天,本着互帮互助的原则,我立几条规矩。”
“第一个,所有核心以工人为主,在各自所能承受的情况下,给工人最大的保证,我不会让你们效仿锦程,但必须得拿出诚意,如果出现以前克扣工人的情况,锦程的所有业务拉黑,补贴取消。”
“第二,严禁内部恶性竞争,我们的核心是对外竞争,从不搞内斗,今后的销售链条我也会帮你们对外扩张,但谁敢为了抢订单互相压价坏了市场规矩,自己卷铺盖走人。”
“第三,产品质量是底线,谁做手脚砸了青泽制造的牌子,整个商会联手封杀他,让他以后在青泽连个钉子都买不到。”
陈峰盯着最前排的几个大老板:“能做到,明天来锦程签商会备忘录,做不到的,招聘会继续开,但商会就没必要参加了。”
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觉得陈峰态度嚣张,反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种雷厉风行的做派,这种把规矩立在台面上的硬派作风,才是一个真正能罩得住场子的会长该有的样子。
要真是什么事情都商量着来,他们反而不适应。
“干了!”赵福来第一个表态。
“没问题陈总!”马国栋紧随其后。
四十多家企业老板全票通过。
青泽商会,就在这间破旧的文化礼堂里,完成了最初的雏形。
而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方宁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口罩,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面前的木质小桌板上放着一个的笔记本,上面的钢笔字迹停在了半空中。
她今天早上拦住陈峰,非要跟着来看看这场所谓的企业动员大会。
陈峰拗不过她,让她戴个口罩躲在后排。
方宁原本以为,陈峰会用一种慷慨激昂的方式,或者借用官方的红头文件来强压这些地方老板。
在省委大院里长大的她,见过很多企业家和官员。她非常了解基层商圈的生态。
这些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滑不留手。
父亲曾说过,单纯靠利益聚拢的人心,利益一旦分配不均,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但方宁现在发现,父亲的定论在陈峰身上失效了。
陈峰不仅给出了利益,更画出了一套绝对公平且极具震慑力的规则。
他不需要动用任何行政手腕,单凭那股掌控全场的气场和清晰的产业逻辑,就把这群地头蛇治得服服帖帖。
方宁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深灰色大衣、不苟言笑的男人。
他明明那么年轻,处理起这群老江湖时,手段却老辣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三条规矩,表面上是限制,实际上是在帮这些没有长远规划的老板建立企业信誉。
他是在真正给青泽的商界立骨头。
如果一个人做事只为利益,同行只会嫉妒和防备。
只有当这个人站的高度足够高,在谋划一个所有人都能从中获益的新世界时,才会受到同行这种近乎狂热的推崇。
方宁合上笔记本,心跳有些快。
她忽然觉得,那个在咖啡馆里说怕也得扛着的陈峰,和现在台上这个杀伐果断的陈峰重叠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吸引力。
散会后。
老板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招聘会,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急促而有力量。
陈峰交代完刘浩去准备商会的文书,转身往礼堂后排走去。
方宁摘下口罩,站起身。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峰走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
“大开眼界。”方宁实话实说,扬了扬手里的本子,“陈会长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真漂亮。”
“嗨,没办法,那群人不见点真章是不肯掏家底的。”陈峰并排和她往礼堂外走。
“不过这商会刚成立,各种规章制度和工人调配机制全是一团乱麻,我手底下现在没这种做顶层框架设计的人。刘浩搞外联行,让他弄条文能要他的命。”
方宁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着陈峰:“交给我吧。”
陈峰一愣。
“我是学发改统筹出身的,也干过UI和项目流程梳理。”方宁直视他的眼睛。
“一套商会运转的底层制度,包括用工调配模型、结算公式和奖惩细则。给我几天时间,我给你一份能在工商和劳动局那边完全合规的成型章程。”
陈峰看着她认真的神情。
“方宁,你父亲是让你下来基层体验生活的吧。”陈峰提醒她。
“体验生活哪有这个有意思?”方宁嘴角扬起,眼神明亮。这不仅是帮陈峰,更是她自己想要参与到这场改变青泽的浪潮中去。
“那...不给发工资也干?”
“以后陈会长多请几顿烧烤就行。”
陈峰点点头,没再矫情。两人相视一笑,走出礼堂大门。
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迅速升温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