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净山,神仙谷。
张天铭站在谷口,看着那片他曾经住了很久的桃林。桃花已经谢了,枝头上挂着青涩的、毛茸茸的小桃子。溪水还在潺潺地流着,锦鲤还在池塘里悠闲地游着,竹楼还在桃林深处静静地立着。一切都没有变,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他变了,他变了很多。瘦了,黑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刃还在,但刀身薄了,随时可能折断。他站在谷口,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有些发麻,久到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桃林。脚踩在落满花瓣的泥土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桃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甜甜的,腻腻的,熏得他有些恍惚。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从金顶坠落,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是师父救了他,用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灵药,一口一口地喂他,一针一针地缝他。师父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缝一件很珍贵的衣服。
他走到竹楼前,停下脚步。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能听到师父的呼吸声——很慢,很轻,像山间的风。他跪下来,跪在竹楼前的青石板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
“师父,弟子回来了。”
门开了。任真子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雪白,面容年轻。他手里拄着那根竹杖,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天铭。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心疼,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面镜子的感觉。
“天铭,你回来做什么?”
张天铭抬起头,看着师父。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师父,弟子想通了。弟子在外面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您,对不起大夏,对不起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弟子想回来,跟着您修行,再也不出去了。”
任真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天铭,你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在外面走投无路了?”
张天铭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师父,弟子是真的想通了。弟子在外面什么都没有了,郭家不要我了,特老虎也不要我了。弟子只有您了。”
任真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的心软了。他心软了一辈子,对徒弟心软,对敌人心软,对自己也心软。他知道自己不该心软,但他控制不住。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一辈子的叹息。“起来吧。进来。”
张天铭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他站住了。他跟着师父走进了竹楼。竹楼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道”。笔力遒劲,墨迹淋漓,是任真子自己写的。他写了无数遍,只留下了这一幅。
任真子坐在蒲团上,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张天铭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
“天铭,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为徒吗?”
张天铭摇了摇头。
“因为你像年轻时的我。”任真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太想赢,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放不下。我用了八十多年才看清自己,不知道你要用多久。”
张天铭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师父,弟子让您失望了。”
任真子摇了摇头。“不是失望,是心疼。你走错了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你拉回来。我打你,你不怕;我骂你,你不听;我走了,你又回来。”他看着张天铭的眼睛,“天铭,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天铭沉默了很久。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张翀死,想要凌氏的稀土,想要凌氏的新能源技术,想要凌若烟、凌若雪、战笑笑、法赫米达——那些他得不到的女人,他全都想要。他想要郭子豪跪在他面前叫一声“天铭哥”,想要特老虎拍着他的肩膀说“天铭,你做得很好”,想要师父看着他说“天铭,你可以出师了”。他想要很多很多,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师父就会知道他不是回来修行的,是回来骗他的。
“师父,弟子想要得证大道。”
任真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不出张天铭在撒谎,不是因为张天铭的演技有多好,是因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徒弟会骗他。“天铭,得证大道不是靠想,是靠修。你留下来,跟我一起修。能修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造化。”
张天铭跪下来,额头磕在木地板上。“谢谢师父。
张天铭开始在神仙谷修行。这一次,他比上一次更努力。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不甘心。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桃林中打坐吐纳,一直坐到太阳落山。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不是吃药的恢复,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从骨头里往外长的恢复。他的修为在一天天提升,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提升,是像竹子拔节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上蹿。
任真子看着他的进步,心里很欣慰。他觉得天铭是真的想通了,是真的想跟着他修行。他甚至在想,万一有一天自己真的飞升了,可以把衣钵传给天铭。天铭的天赋不差,只是心性不够。只要他把心性磨好了,未必不能成大器。
张天铭开始吃那些天材地宝——千年何首乌、万年灵芝、九叶雪莲。那些东西苦得要命,涩得要命,吃了想吐。他吃吐了,吐出来的东西又捡起来,塞回嘴里,咽下去。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苦。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吃着,咽着,像一头饿了很久的野兽。他不在乎苦不苦,不在乎涩不涩,不在乎吃了吐、吐了吃。他只想变强,强到能杀了张翀,强到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任真子看到他吃吐了又捡起来的样子,眼眶红了。他以为天铭是为了修行不惜吃苦,他不知道,天铭吃苦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杀人。
张天铭的修为在一天天提升。从化炁中期到化炁大圆满,他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突破到化神境只是时间问题。任真子惊叹于他的进步速度,他不知道,天铭的进步不是因为悟性高,是因为执念深。他的执念像一把火,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坐不住、睡不着、吃不下。他只能拼命修炼,把那些火烧成力量,把那些不甘化成修为。停下来,他就会被火烧死。
这天晚上,张天铭坐在桃林中打坐。月亮很大,很圆,像一枚银白色的铜钱挂在天空。月光洒在桃林里,把桃花染成了银白色,像一片梦幻的、不真实的世界。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山风的节奏渐渐合在了一起。他的元神从身体里飘了出来,飘到了空中。他看到了自己坐在桃林里,看到了竹楼里师父在打坐,看到了池塘里的锦鲤在月光下游动,看到了远处的绝壁和翻涌的云海。他的元神越飘越高,越飘越远,飘过了梵净山,飘过了南省,飘过了大夏。他看到了上京的灯火,看到了山城的夜景,看到了云澜别墅——张翀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桃木剑,剑身上的暗纹在月光下缓缓流转。
他的元神停在了云澜别墅的上空。他看着张翀,张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天空。他们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了一瞬。张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阴冷的、潮湿的、像是一条蛇在暗处窥伺的气息。张天铭。
张翀握着桃木剑的手指收紧了。剑身上的暗纹剧烈地流转起来,发出耀眼的、像是燃烧一样的光芒。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剑身上射出去,直冲云霄。张天铭的元神被那道剑气击中,虽然没有受伤,但他感觉到了疼。不是身体的疼,是灵魂的疼。
他的元神回到了身体里。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任真子从竹楼里走出来,看着他。“天铭,你怎么了?”
张天铭摇了摇头。“师父,弟子没事。只是练功岔了气。”
任真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不信,但没有追问。“天铭,修行不是靠拼命,是靠放下。你放不下,就永远走不远。”
张天铭低下头。“是,师父。”
任真子转身走回了竹楼。张天铭坐在桃林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冷,冷得像他的刀。他伸出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还在,师父没有收走。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不收走,也许是因为信任,也许是因为忘记了,也许是因为——师父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离张翀越来越近了,不是距离近,是修为近。他感觉到了,张翀也感觉到了。他们的差距在缩小,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靠近。总有一天,它们会汇合。汇合的那一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站起来,走回了竹楼。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像一把黑色的剑,拖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