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慌乱的众人,荀组此刻竞是格外的平静。
从叛乱开始到现在,荀组大概是最平静的那个人。
这跟他所经历的事情有关,他在北边,那是天天看到叛乱,天天被贼人围困,有几次,石勒的骑兵几乎都将他给抢去,故而,再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荀组是一点都不慌,敌人的骑兵都没有露面呢,慌什麽呀?荀组迎着群臣的目光,看向了羊曼等人。
“羊子谨向来有智谋,绝不会做出傻事。”
“连十万胡人都不能将他制服,何况只是些江左部曲呢?”
“依我看,他必定是有成事的信心,这才敢独自前往。”
“我虽然不知他要做什麽,但是我觉得,这次叛乱大概是能被他平定的。”
群臣复杂的看向荀组,看来..不只是羊慎之疯了,您老也病的不轻啊?
一个人去平定叛乱?去平定万余人的江左部曲?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就如羊曼,听着荀组的话,他也渐渐恢复了理智,以他对羊慎之的了解,这小子做事虽然激进,但一直都是做好谋划而後动手的,不会头一热就去送死.或许还真的有什麽变化!
王导亦是如此,他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怎麽破局呢?
羊慎之若是想要平定石头城,只有三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安抚周澹,让他放弃叛乱,跟着前来认罪,可周澹跟羊慎之有仇怨啊,况且此人粗暴无谋,怎麽会接受羊慎之的游说?
第二个办法是忽然袭击,斩首周澹,让其余人放弃抵抗..可是,羊慎之那身板,像是能在万军之中刺对方主将的人吗??
第三个办法,就是拉拢周氏部曲,说服他们不再跟随周澹,甚至是帮忙平叛,周劄对部曲确实不好,部曲也有怨言,可是,他们认识你羊慎之吗?你几句话就能动摇他们吗?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吗?王导虽然也很想相信荀组,可他根本想不出什麽破局之法。
心里仍是有些绝望,可他不能表露出来。
他看向司马睿,“陛下,戴公已经前往石头城 ..他必定能保全羊子谨. . ..不必为此事担忧。”司马睿点点头,王导眉头紧皱。
这小子可千万不能出事.
贺循忽然走出来,“陛下,臣请前往石头渡 . .臣在这些人面前,尚有些薄面”
纪瞻和陆晔也走了出来,一同开口请求。
司马睿盯着他们,脸上满是笑意,可眼里却都是浓浓的不信任,“诸公虽有名望,可局势复杂,尚不可犯险,还是等戴卿的回信吧。”
司马睿是不敢将南边的大臣全部放走的,更不敢将他们都派去石头城,谁知道他们去石头城是帮忙劝降还是给他们当领袖??
周澹手里有兵,却没有威望,若是真的要起兵,还需要一个名声大的南人领袖。
其实,司马睿都不太想让戴渊去的,戴渊实在是太适合这个领袖的位置了,可是,戴渊若是不去,事情会更加麻烦,他也只能去赌一把。
贺循等人只是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周劄这麽一反,这南北之矛盾,又加深了很多,先前因为羊慎之的努力,明明开始有所缓和,没想到啊
皇城之内尚是如此,外头更是不必多说。
已经出现了许多逃亡的宗族,还有百姓,混乱还在加剧,朝着周围蔓延。
与此同时,戴渊坐着马车,正朝着石头城的方向靠近。
他的脸色凝重,手心里早已湿润。
他不怕周劄,却怕周澹。
戴渊经历过很多大事,也见过很多的人,有一些人生经验,在他眼里,最可怕的就是周澹这样的後生了,他们年轻,鲁莽,下手没有轻重,不知害怕,无视规矩,不能考虑大局,不给自己留後路。若是周劄在石头城叛乱,戴渊有极大的信心说服他,可现在大概率是周澹领诸兵...戴渊心里并不确定这小子会不会听自己的。
若是这小子犯浑,抓了自己当叛军领袖...那可如何是好?
这反叛的时候,抓个名士来当领袖,都是从两汉时期传下来的老套路。
可戴渊又不得不去。
要是等到事情无法挽回,让他领着中军去抵抗周澹..那还不如现在就去见他。
戴渊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周澹真挟持自己,让自己做领袖,自己就先假装答应他,再看局势的变化。
距离石头城越来越近,戴渊的心里也就越发的慌张。
可当他靠近石头城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竟是出奇的平静。
远处没有升起的烽烟,没有嘈杂的军士,没有听到什麽喊杀声,四周是那麽的平静,那麽的寂静,就好像什麽都不曾发生。
这让戴渊更是惧怕,他已经不能预测到石头城的局势了。
当他领着诸多手下来到了石头城外之後,他急匆匆地下了车,开始观察远处的城池,城池同样很安静,城门开了一边,却看不到有军士进出,城墙上能看到有士卒,但是并不多,至於远处的渡口,此刻看起来也很安静。
戴渊擦了擦额头的汗,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钻进马车,下令众人靠近。
“中护军戴公在此!!勿要动手!”
“中护军戴公在此!勿要动手!”
在前头的骑士大声高呼着,向城墙上的人提醒自家的身份,就怕他们来个乱箭齐发,好在,听到这呼喊声,城门被完全打开,城墙上也没有落下箭矢,只是,也没有人出来迎接。
戴渊的车马就这麽进了城。
戴渊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周江平静的站在一旁,盯着他猛看。
戴渊的目光扫过他,又看向了远处。
城内同样的平静,远处坐着很多很多的军士,这些人正在埋头吃饭,就看到他们手里抱着什麽,吃的狼吞虎咽,根本不理会前来的戴渊,隔着老远,戴渊都能闻到那肉香味。
戴渊心里发凉,这周澹果真是不可轻视啊!
别人都说周澹无谋,看来,并非如此。
此子这是在犒赏大军,安定军心啊!
周劄对这帮人苛刻,周澹却如此大方,拿出肉食来款待军士,这帮人岂不是要为他死战??看来,这厮确实有极大的野心啊。
戴渊抿了抿嘴,看向周江,“周澹在何处?”
周江冷漠的指了指远处。
戴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在远处的木杆之上,插着许多血淋淋的人头. .戴渊神色茫然,还不等他开口,周江便说道:“周澹叛乱,已经被处死。”
“什麽?!”
戴渊不可置信的看向周江。
“现在主事者是何人?!”
“乃是羊郎君。”
“羊”
“戴公!!”
不等戴渊回过神来,羊慎之便大步走了出来,看到羊慎之,周江身边那些军士们赶忙低下头来,退到了两侧。
在拿下石头城之後,羊慎之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分清敌我,他将那些可靠的人组织起来,夺走了那些还在迟疑的军士们的武器,将他们统一看管。
第二件事,则是犒劳大军。
他将周劄存放在石头城里的粮食肉食都拿了出来,让军士们敞开了去吃,敞开了去喝,还答应这些军士们,将要补齐周劄所欠下的军饷,另外给予提拔赏赐等诸事。
周澹的信誉不够,但是羊慎之的信誉是足够的,他是天下名士,军士们都知道他,心里对他也有敬重。在周江等几个有威名的老将的帮助之下,羊慎之不能说接管了整个的大军,至少是让石头城和石头渡都恢复了平静,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当下羊慎之以周江为主将,以其他那些联络的将军们为骨干,坐镇在此处。
戴渊惊愕的看向羊慎之,说不出话来。
羊慎之却亲切地拉住了他的手,“戴公来的怎麽这麽迟?请速速跟我进去!”
羊慎之带着戴渊往里走,一路从那些军士们之中穿行而过,羊慎之竞一点都不设防备,而这些军士们对羊慎之的态度也十分地恭敬,羊慎之就这麽带着戴渊走进了屋内,屋内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战争的痕迹。羊慎之示意戴渊坐在一旁,自己却直接坐在了上位,完全没有谦让。
“来人啊,上茶!”
就看到杨大走了出来,给戴渊倒茶,羊慎之笑着说道:“我这里也没什麽好茶,您就先将就着。”听他这语气,仿佛他才是石头城的大将,是本地的主人。
戴渊依旧茫然。
羊慎之说道:“我得知周劄作乱,便前往此处,说服了这里的军士,杀了周澹等贼人,已经接管了石头城和石头渡。”
“戴公可以回去告知陛下,让他不必再担心这里的事情。”
“稍後我将周澹等人的头颅装起来,您可以一并献给陛下。”
“不过,还有一事,需戴公相助....”
戴渊终於反应过来,“你是怎麽做到的?”
“唯信与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