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已经开始戒严。
军士们从道路上飞奔而过,有官吏沿路告知,要求百姓们躲在家里不要出来,建康城内,当即掀起了一股巨大的骚乱。
无论是侨人还是南方土着,都对这架势不陌生,这是又有叛乱了!
一时之间,建康城内鸡飞狗跳,百姓们惶恐,躲在家里,紧缩房门,不只是要防备叛军,还要防备中军,这种消息当然是瞒不住的,城内大族此刻也陷入了慌乱之中。
这次的慌乱程度,远比先前十万胡人陈列在荥阳更让人惧怕。
胡人再多,那毕竟是在北边,距离这边还是很遥远,但是那石头城 . ..一天之内能跑好几个来回啊!!况且,侨人心里其实也知道自己来到南边後都做了些什麽事,这要是落在南人手里,能是什麽下场?至於城内的南人,同样的惧怕。
他们既怕叛乱成功,也怕叛乱被平定,周劄这麽一反,是害苦了他们。
孔府之内。
奴仆们抱着各类的杂物,正在疯狂的跑动,整个府内一片慌乱。
孔衍拄着拐杖,正在叫嚷着,族内几个强壮的後生,持剑立在他的身边,神色警惕。
“放开我!!放开!”
孔淡挣紮着从两个侍卫的手里扭出来,一路冲到了孔衍的面前,“大父!”
孔衍看向他,脸色肃穆,“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快些带着族人进暗道!”
“我不去!”
“周劄作乱,我岂能逃走?!我要前往梧桐堂,跟随郎君一同杀敌!”
孔衍气得脸色通红,“你以为这次还是跟从前一样,很轻易就能平定下来,既往不咎?周家这次可不是在外头起兵,他们是直接要去挟持太子,周劄本人都给砍杀了!周劄那儿子周澹粗暴无谋,早晚要来城里”
“城内的众人都已经在逃命,就是乌衣巷(王家),现在只怕都成了空的!”
孔淡神色坚决,“我不管别人,我绝不逃!请大父允许我出去,我要前往梧桐堂!”
孔衍抿了抿嘴,“你先躲起来.我留下打探外头的动静,若是局势缓和,重归太平,我会最先告知你,你那时再”
“这是君子所能做的事情吗?!”
孔淡打断了孔衍,他愤怒地说道:“大父曾告诉我,当天下不太平,奸贼当道,贤臣不能存活的时候,就只能先保证好自己的安全,等世道改变再去做事。”
“我没什麽才能,不能改变这世道,但是郎君他可以!”
“如今天下有了能改变局势的贤臣,我不跟着他去做大事,还要躲在地窖里去当老鼠吗?!”“大父今日若是不许我出去,唯一死耳!!”
孔衍瞪圆了双眼,他指着孔谈,很想破口大骂,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麽都吐不出去。
“你,你敢忤逆?还敢以自戕来恐吓我??忘了过去所读过的书吗?!”
“我乃圣人子孙,为仁,何畏死?!”
孔衍呆愣了许久,嘴唇颤抖了片刻,气势却一点点的变弱。
就看到他挥了挥手,“去吧。”
孔淡大喜,赶忙拜谢了孔衍,转身就跑。
孔衍则看向左右的武士,“还愣着做什麽?!跟上他啊!”
“喏!!”
与此同时,乌衣巷之中,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王允之领着武士们冲到道路上的时候,却跟王悦撞了个正着。
两人茫然的看向彼此,眼神从困惑变成惊喜,最後变成肯定。
“允之,你先行一步,我去找祖中郎!”
“祖中郎身边必有强兵!”
“喏!”
城内一片混乱,皇城内的情况同样不算太好。
前来的大臣越来越多,太极殿内已经是坐满了人。
而对周劄这次的叛乱,群臣们破口大骂,可对讨伐石头城的事情,群臣们却都表示要冷静。在座的大臣之中,只有一个人表示:应当派兵去诛了周劄一家,夺其兵权。
开口的这位,乃是担任从事中郎的周筵。
也就是周劄的侄子,周氏大房子孙。
周筵跟他这位叔父向来不合,其中涉及到的问题有很多,他长得十分高大,孔武有力,一改平日里的少言寡语,跪在皇帝面前,大声说道:“陛下!族内之人犯下如此重罪,臣本无颜开口,只是,周氏之内,并非都是那样的叛贼!”
“臣愿领左右前往石头城,为陛下生擒周澹等贼人,收复渡口!”
周筵这还真不是在吹嘘。
周家是江左的武力代表,最厉害的当然是已故的周记,第二个便是杂枝出身的周访,而这第三人,便是以勇武智谋而闻名的周筵,在周氏的年轻子弟里,他算是一枝独秀,不是其他那些酒囊饭袋所能比的。可听着他的话,群臣们却只是摇头。
不少人都觉得,周筵这是急着为家族开脱,只是在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并不是真的有收复大军的决心包括司马睿,也是这麽想的。
哪怕心里已经愤怒到了极致,司马睿还是挤出笑容来,“朕岂能不知宣佩之忠?”
“只是,那石头城的事情,尚不明朗,这或许是周劄一人所为. .”
周筵抬起头来,眼神惊诧。
“陛下,这岂能是一人所为?当初周勰,周续造反,周劄包庇其罪,不肯交出,陛下仁慈,赦免了他们的罪行,如今周劄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岂能说与其他人无关呢?!”
“周氏忠烈,岂能因此人而坏名誉?!”
司马睿无奈,只能看向王导。
周筵如今就是在王导麾下担任从事中郎,王导走上前,将他扶起来,无奈的说道:“宣佩,这石头城的驻军有数千,加上各地的军士,倘若朝廷逼迫太急,恐生大变..况且,还有远处的”
王导没有明说,周筵却急忙说道:“明公!周劄自接管部曲之後,胡作非为,克扣粮草,轻视壮士,周氏部曲早已不比当年...缺乏粮草,士气不稳.”
王导十分尴尬。
他当然知道周氏部曲被周劄折腾的不成样子,战斗力降低了很多...可问题是,中军更加不堪啊!!!那周氏部曲就是再没落,战斗力变得再低下,那也不是中军能扛得住的呀!
建康看似很安全,数万中军坐镇,可这一切到底是个什麽样子,王导心里最清楚,他一直不敢让流民帅南下,就是怕他们一眼看出朝廷的虚弱,这还能怎麽办??
王导又不能明说,他便委婉地说道:“无论是周氏部曲,还是中军,都是朝廷之兵,是陛下之军,若自相残杀,岂不可惜?”
周筵急得直跺脚。
这帮人哪里还有什麽战斗力啊,自己带着一百人过去,只要能将周澹等人骗出来,冲过去一刀就能解决战争,其他人绝对不敢继续作乱。
怎麽朝廷就如此地没有勇气呢?
就在周筵还想再劝的时候,韩绩终於走进了太极殿。
老韩去的时候走的很快,回来的时候却是慢悠悠的。
看到韩绩,司马睿十分地生气。
“让你回来的骑兵派出去很久了,为什麽到现在才回来呢?”
韩绩急忙请罪,“陛下...路上混乱,百姓四处逃亡,有军士趁机作乱,臣只能一一平定,故而来迟。”王导却意识到了不对,“羊慎之何在?!”
听到这个名字,朝中本来还在议论的群臣,瞬间停下交谈,纷纷看向了王导这边,目光最後又盯在了韩绩的身上。
韩绩朝着王导行礼,“明公,羊君侯本来要与我一同前往石头渡,见过朝廷诏令之後,他便独自一人去往石头城了。”
“什麽?!”
王导脸色惨白。
“他一个人,他. ..你为何不拦住他?!你. ..你是在拖延时日?!你是想害死他?!”向来好脾气的王导,此刻怒火冲天,他指着韩绩,几乎就要将面前这人拖出去处置,司马睿却很好奇,“他没跟你说要去做什麽??”
韩绩平静的说道:“羊君侯说要前往石头城,平定此番叛乱。”
群臣哗然。
这羊慎之是疯了不成???
初生羊..犊不怕虎?
这几万中军都被吓得不敢出面,你自己一个人过去平定叛乱??你当那周澹不敢杀人?群臣此刻,表情各异,有人讥讽,有人怜惜,有人大怒,有人着急。
“陛下!!!”
羊曼哆嗦着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几乎站不稳当,就看到他一头跪在司马睿面前,双眼通红,“陛下!!请陛下发兵!!陛下!!”
司马睿是愈发的头疼。
这都是什麽事啊!!
这小子就不能安静的待上一天吗?这次他要是没死,自己说什麽都要将他赶出建康去,赶到陶侃那边,不,赶到李矩那边!!
在羊曼之後,卢貅,陆晔,孔衍等好几个重臣,也纷纷跪拜,请求司马睿出兵相助。
王导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起来吧。”
就在此刻,荀组漫不经心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