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渊看向羊慎之的眼神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这老头子此生见过很多人,从未见过如羊慎之这般的。
过去羊慎之也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戴渊的感触一直都不是很大,因为戴渊实在清楚这些名士们的手段,许多事情,实际上跟他们所说的完全不同。
大破十万胡人,可能是跟着那些将军们混军功,骂死刘聪,那更像是名士的自夸之言.但是,这次单骑平叛,戴渊是心服口服了...他亦不再怀疑羊慎之过去那些事迹的真实性。
他信了。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的生猛。
他也无法理解羊慎之到底是怎麽做到的这一切,可他的心里,却不敢再轻视羊慎之,甚至,还隐约的多了些恐惧。
人对无法理解的事情,总是会产生恐惧。
羊慎之却没有纠缠这个问题,他继续说道:“我还有事要托付戴公。”
“郎君且说”
“戴公称子谨就是。”
“子谨有什麽吩咐?”
羊慎之指了指远处的军士们,“我麾下这些军士们,十分的害怕。”
“害怕?”
“他们冒险杀掉了周澹等人,此刻都很担心,朝廷若是赦免周澹在其老家的弟弟,那些跟周劄亲近的族人,那些人就会来报复军士们。”
“因此,他们十分的不安,很需要等来朝廷的定罪诏令。”
“戴公回去之後,可以将这件事告诉给陛下,让陛下下达一份诏令,首先就是封司马周江为虎烈将军,暂时统领军队,奖赏有功的诸将士们。”
“再令戴邈戴公临时接替周劄之职,总领石头渡大事,而後就是下令治周澹,乃至周劄其余亲信之罪”
听着羊慎之的话,戴渊有些不解,封赏和治罪他都能理解,可这里有我弟弟什麽事??
为什麽是要让戴邈来接替周劄的位置?
可很快,戴渊又反应过来,看向羊慎之的眼神再次有了变化...这还是个後生吗??想的如此全面??这周劄是个南人,他坐镇在这里,不只是保护朝廷,也是给那些南人定心,作为他们的武力保障,而现在建康的南人武力保障倒下了,让戴邈来出任..就是再次让南人安心,告诉他们,这件事只是针对周劄的行为,不是针对南人,更不会夺取南人之权。
戴渊点着头,“我知道了。”
羊慎之也不留他继续喝茶,令人去将周澹等人的头颅取下,装好,又递了自己的表功奏表,让戴渊返回。
戴渊来的时候心里十分不安,走的时候,更加不安.
城内依旧混乱,中军的军纪是有目共睹的,哪怕是路过,也非要沿路弄出些油水来,常常能看到有百姓拿起武器跟军士对峙,甚至合力将几个军士给赶跑,戴渊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心里是愈发的沉重。明明事情都已经解决,可他这心情依旧是没有好转,愈发的不安,他自己也说不出这是为什麽。当戴渊清醒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靠在了皇城之外,他走下了车,让随从们带上那些头颅,快步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而在此刻,太极殿内的群臣们却正在疯狂的争吵。
争吵的原因也很简单,主要就是在推卸责任。
新派的大臣们认为是刁协等人对周劄太过纵容,让他驻守石头城,方才有了今日的祸患,应当将刁协刘隗等人一并治罪。
而刘隗则是认为,当初周氏族人叛乱,是王导等人提议笼络,没有进行处置。
司马睿面无表情的坐在上位,听着众人的争吵,心烦意乱。
当戴渊走进来的时候,争吵声终於平息。
看到他回来,虽然还不知道事情的进展如何,司马睿怎麽也是松了一口气,没有留下来成为叛军的领袖,这就已经很好了。
戴渊脸色凝重,不像是有好消息的样子。
这让群臣们都不敢言语。
戴渊朝着皇帝行了礼,而後示意随从们将那些木盒放在了自己的前头,他再一一打开,群臣们定睛一看,大吃一惊,这里头竟然都是些人头。
羊曼最是惶恐,冲上来看,没看到羊慎之的头,终於是松了一口气。
“周澹??”
“周勰???”
王导却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他大声惊呼起来,这声音引起了那些南人们的注意,他们也纷纷上前来看,看到周澹等人,他们亦惊呼起来。
“戴公,这是怎麽回事?”
“戴公已经平定了叛乱吗?”
“这是.”
司马睿也是瞪圆了双眼,看向戴渊,戴渊抿了抿嘴,“陛下,臣到达石头城的时候,叛乱已经被平息,尚书吏部郎羊慎之,说服了城内的军士们,将周澹等人斩杀,归顺了朝廷. .如今已总领石头渡和石头城”
戴渊此话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们各个呆若木鸡,一言不发,唯独荀组笑了起来,他得意的看向众人,“老夫虽年迈,却并不糊涂”
群臣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
司马睿像是遗传似的,眼珠子都快蹦出去了。
“卿说什麽??”
戴渊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司马睿呆愣的坐在原地,“他是怎麽做到的??”
戴渊抬起头来,“唯信与义。”
太极殿内沉默了许久,羊曼低着头,强忍着笑意,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放声大笑,方才那担心忧虑不知被丢到了什麽地方去...家里有这样的後生,还要自己担心什麽?谁家的子弟能做到这种事?王导亦是呆滞了许久,忽然,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羊慎之早有谋划???
他若是早有谋划,那周劄这件事. ...难道..
不只是王导,有几个重臣,此刻也是若有所思。
戴渊又将羊慎之的表功奏表递给了皇帝,又将他所说出的三件事一并告知给了司马睿。
司马睿茫然的接过奏表,看了好几次,都没有记住自己看了什麽,他还是有些晕。
让群臣胆寒,让自己束手无策的上万周氏部曲,被羊慎之一个人给压制了?被他收复了??就一个虎烈将军,换石头渡漕运大事和一万精锐??
王导赶忙起身,他看向呆滞的皇帝司马睿。
“陛下,此事不可迟疑,当下达诏令,以安军心。”
“恩.”
“再告知城内百姓,令军士们撤离,让城内恢复安定”
“恩.”
“虽然羊子谨不曾为自己请功,陛下还得赏赐.”
“嗯??还赏??”
“距离朕上次提拔还不到十天啊.”
“不必进官,只给些赏赐即可。”
“另外,可以让从事中郎周筵跟我一同前往石头城,宣读诏令。”
“明公要亲自前往??”
王导皱起眉头,他心里已经知道这竖子想要干什麽了,这要是让别人去,只怕是要出大事,只能是他自己前往。
他开口说道:“陛下,这件事干系重大,需臣亲往。”
“刁卿,不如你与王卿一同前往。”
司马睿看向了一旁的刁协。
看得出,司马睿对王导依旧是不完全信任的,他似乎是担心,王导会将周劄麾下这些兵卒收下来,他带着周筵前往,不就是为了接受遗产吗?若是以周筵为名,将这些部曲也纳入王家势力之下,那还了得?王导迅速明白了皇帝的忧虑,心里有些悲凉。
他不明白皇帝为什麽如此不信任自己,倘若自己真的有异心. ..能有当下的局势吗?若是自己真的有异心...大将军会待在荆州吗??
可王导并没有多说什麽。
刁协看着皇帝那期待的目光,满头大汗。
这怎麽去啊?!
那石头城现在可是羊慎之在坐镇,他连周澹等人都敢杀,自己身边无人保护,羊慎之要是起了杀心,直接杀了自己,就说是溃兵所为,朝廷又能拿他怎麽样???
刁协惶恐的看向皇帝,“陛下,臣”
司马睿对刁协是愈发的失望。
“刘卿,你去。”
刘隗倒是不怕,当即低头称是。
皇帝写好了诏令,盖了印,王导这才带着周筵和刘隗二人离开了这里,当他们离开之後,太极殿内再次爆发出了嘈杂声。
这下,群臣们都不再担忧了,他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有几个人直接围在羊曼身边,神色竟有些恭维。“国家有羊子谨这样的贤才,吾等又有何忧?!”
“羊子谨单骑平叛!!世所罕见,世所罕见!”
“年少有为!必是匡扶社稷之才!”
群臣们纷纷夸赞起来,司马睿坐在上位,心里百感交集. . ..当初羊慎之坐在自己面前,曾说过,若是自己能给他尚书令的位置,他能在三年内治理好国家,十年内建设好强大的军队,二十年内平定天下。自己那时只当他是在说笑,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来看. ..好像他还真的能做到。
自己当时怎麽就没有听呢??
悔不当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