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彻底黑透,西边天上还挂着一抹暗红。
红枫撒开腿往林家祖宅方向跑,鞋底拍在土路上啪啪响。
他知道林家的习惯,如今林大夫时常在林家祖宅那边的宅地上盯着工匠干活。
家中找不到他,多半就在宅地上。
跑到半路,远远就看见两个人影沿着田埂往回走。
红枫眯起眼睛辨认,高个子那个是林清山,旁边矮些的正是林茂源。
"林大夫!"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脚下没停,直冲过去。
林茂源听见喊声,停下脚步,借着天光看清了来人,眉头一皱,
"红枫?怎么了?"
红枫跑到跟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抬头道,
"我奶奶昏倒了,请您去看看!"
林茂源神色一紧,立刻道,
"走,我跟你去。"
他转头对林清山交代,
"清山,你回去把我药箱拿来,直接送到里正家去,快。"
林清山应了一声,当即就往回跑,步子迈得大,几步就消失在岔路口。
林茂源跟着红枫往回赶,路上问了几句情况,红枫一五一十说了,昏倒前在收拾行李,没有外伤,就是突然栽下去的,额头磕了一下。
"她近来身子如何?"
"看着没什么问题,还能下地干活。"
林茂源点了点头,没再问。
到了里正家,堂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李德正守在床边,攥着沈雁的手,脸上那点平日里的硬气全没了,只剩下慌张。
大海站在墙角,心里的害怕的紧。
刘秀云抱着红松站在门外,怕孩子哭闹影响里头。
林茂源进了里屋,先看了沈雁的面色,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坐到床沿上,三根手指搭上沈雁的腕脉。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声音。
李德正不敢出声,眼巴巴地看着林茂源的脸,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来。
林茂源的手指搭在脉上,眉头先是微皱,然后越皱越紧,手指换了个位置又搭了一回,又换了一只手。
李德正的心沉了下去,
这表情,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林茂源的手指还搭在沈雁腕上,半晌没动。
李德正嗓子发紧,嘴唇哆嗦着开口,
"林大夫....她到底......"
林茂源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清山提着药箱一头闯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喘着气道,
"爹,药箱拿来了。"
林茂源接过药箱,打开,从里头取出几根银针,先在灯火上燎了燎,然后掀开沈雁的袖子,找准穴位,一针扎下去。
李德正眼珠子跟着那根针走,大气都不敢喘。
一针,两针,三针。
沈雁的脸色微微松了些,嘴唇不再那么紫了,可人还是没醒。
林茂源又换了只手搭脉,这回搭得比之前更久,手指在沈雁腕上挪了几个位置,每换一处,眉头就皱深一分。
最后他慢慢收回手,坐在床沿上,沉默着。
李德正看着他那张脸,一颗心像被人攥在手心里,越捏越紧。
"林大夫..."
李德正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倒是说啊...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东西又犯了?"
林茂源抬起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几个人。
"里正哥,"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先让你的孩子们都出去吧,这事儿....我得单独跟你交代。"
李德正脑子"嗡"的一声。
单独交代。
林茂源给人看病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说过"单独交代"?
他不敢往下想了。
"大海,红枫,秀云,你们都出去。"
李德正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
"爹...."
大海张了张嘴。
"出去!"
大海一哆嗦,低头退了出去。
红枫看了林茂源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奶奶,咬了咬嘴唇,跟着退了。
刘秀云抱着红松,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把门帘放下了。
林清山在门外廊下站着,识趣地没往里凑。
屋里就剩三个人。
油灯芯子"啪"地爆了一声,灯焰晃了晃。
李德正站在床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痉挛似的抖着。
他看着林茂源,眼眶已经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茂源...你跟我说实话....沈雁她....是不是不行了?"
林茂源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
"德正哥,你先坐下。"
"我不坐!你快说!"
李德正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差点没撑住。
林茂源没站起来,仰着头看他,一字一句道,
"嫂子不是不行了,她...嗯...她呀...她这个....”
“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说啊!结结巴巴的做什么?”
“嫂子有了。”
“....”
“啊?”
"有了?"
"有什么?"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很认真的说,
"有了身子,是喜脉。"
屋里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李德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下巴微微发颤。
"你...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呀?"
"喜脉。"
林茂源又说了一次,这回更慢,
"嫂子怀上了。"
李德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柜子上,柜子上沈雁新买的瓷杯晃了晃,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床脚边,没人捡。
"不可能..."
他摇头,摇得幅度越来越大,
"不可能....沈雁她四十有三了....她月事早就不准了....她怎么可能...."
"医理上不是没有先例。"
"七七四十九天癸才竭,她四十三,还没到那个坎,
只是气血亏耗太甚,月事多半早就不准了,自己没察觉也是有的,
加上她之前那桩事伤了根本,谁也想不到...."
"那她昏倒是...."
"气血供不上,胎元不稳,加上本就虚弱,一时厥过去了。"
林茂源斟酌着说,
"我刚扎了几针,稳住了些,待服了药好好将养着,便能缓过来。"
李德正还靠在柜子上,两只手撑着柜面,像怕自己站不住似的。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四十有三,怀上了,喜脉,
沈雁肚子里有个孩子。
沈雁又要给他生孩子了!
"她...她这身子...."
他声音发颤,
"能保住吗?"
林茂源的表情凝重起来,
"难,她底子亏得太厉害,肾气不足,冲任不固,头三个月是最要命的时候,
稍有个风吹草动,就要滑胎,而且就算保住了,她这年纪,怀胎生子本身就是过鬼门关。"
李德正听完,腿一软,顺着柜子滑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