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从后院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草屑,对周桂香道,
"老夫人,我先去里正家走一趟,把这事说了。"
周桂香点了点头,
"去吧,提着灯,慢着些。"
周康应了,转身要走,周桂香又补了一句,
"别空着手去。"
周康回头笑了笑,
"晓得。"
他折回厨房边上的储物间,从架上摸了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拿红绳扎着,提在手里,出了大门往里正家去。
里正家在村东头,走几步路就到。
院门没闩,里头还亮着灯,传出孩子的哭声和说话声。
周康敲了敲门框,
"里正在家吗?"
里头应了一声,是李德正的嗓音,
"谁呀?"
"是我,周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德正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白天去镇上的风尘,棉袍上沾了些土,显然是刚回来没多久。
他一见周康,忙让开身子,
"周管家,快进快进。"
周康跨进院子,一眼扫过去,堂屋里头热闹得很。
沈雁坐在炕沿上,正拿热帕子给怀里的小红松擦脸,一岁出头的小娃娃胖乎乎的,蹬着小腿咿咿呀呀。
刘秀云在灶台边热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红枫趴在小桌上,就着油灯翻书册,小脸被灯光映得红扑扑的。
大海坐在他对面,也捧着书。
"哟,周管家来了!"
沈雁抱着红松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吃了没?锅里还热着粥呢。"
周康提了提手里的点心,
"吃过了,这不,给孩子们带了点零嘴。"
说着把点心搁在门边的条案上,转向李德正,
"里正,今日登门是有正事。"
李德正忙把周康让进堂屋,搬了条凳子,
"坐,坐,何事?"
周康没坐,站着把来意说了,
"我家老爷从青浦县弄了一批羊回来,今日先到了九只,过几日还有,
老爷的意思是,村里各户帮着林家养,一户一头顶多两头,羊成了按净肉分,
养羊户拿二成,林家拿八成,羊头羊蹄下水归养羊的,羊皮羊毛归林家,
里正您看怎么个分法,我家老爷说您来定规矩,定好了挨家挨户通知下去就行。"
李德正听完,眉头动了动,
周康又道,
"还有一桩,里正需弄个榜,每年成羊宰了称斤两,谁养的肥谁养的瘦,全写在村口,大伙儿都看着,养得好的,来年头窝羊羔优先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郑重拱手,
"周管家,替我谢谢清舟,这桩事,我一定办妥当,
明日我就挨家挨户走一遍,摸摸底,谁家院子合适,谁家有人手,列个单子出来,晚上就给你回话。"
周康笑着还了一礼,
"有劳里正了,那我就等您信儿。"
"应该的,应该的。"
周康又寒暄了两句,起身告辞。
李德正一直送到院门外,看着周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屋。
门关上,堂屋里又剩了一家子。
沈雁把红松放进摇篮里,拍着哄睡,嘴上没闲着,
"周大管家亲自登门,这养羊的事儿交到咱们头上,看来是信得过咱们。"
她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酸,
但也不是纯粹的欢喜,像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
李德正没接话,走到桌边倒了碗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
沈雁见他不吭声,又道,
"说起来,这村里几十户呢,怎么就先来咱们家说?要我说..."
"你说什么说。"
李德正把碗往桌上一搁,
沈雁一噎,抱着红松的手紧了紧。
李德正转过身,看着她,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有点吓人,
"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当我不知道?你以为人家是来求你?是抬举你,你就能拿乔了,是不是?"
沈雁脸一白,
"我,我没有..."
"你脸上都写出来了!"
李德正冷笑一声,走过来,往她面前一站,压低了声音,
"沈雁,你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好,
林家让咱们帮着养羊,让我来分派,不是求咱们,是给咱们体面,你懂不懂?"
"村里有眼睛的人都看着呢,林家有什么好事,都先找李家,
前头那桩事的恩情,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人家让咱们办点事,那是信得过,是给咱们在村里挣脸面,
你个记吃不记打的!身上不痛了是不是?"
沈雁低着头,
"我没有,我不敢...我哪敢啊...."
李德正盯着她看了几息,见她肩膀缩着,到底没再逼。
沈雁把红松的摇篮晃了晃,嘴里念叨着,
"哎呀,红枫和大海明日一早就要去镇上住下了,我得给他们收拾收拾行李...."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忙活起来,动静大得连红枫都抬头看了一眼。
李德正看着里屋晃动的影子,轻哼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来。
里屋的油灯芯子跳了跳,沈雁蹲在柜子前头,把红枫的换洗衣裳往包袱里塞,嘴里没意识地嘟囔着。
"派个下人来传话,倒成了给咱们体面....这叫什么事儿....."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跟谁犟,那点念头像根刺似的扎在心底,明知道不该有,可它就是冒出来了。
她使劲甩了甩头,想把那点弯弯绕绕甩出去,
林家对她家有恩,她心里是敬的,是真的敬,要不是林大夫,她和大海...
可敬归敬,那股子说不清的别扭劲儿就像陈年的老茧,时不时就痒一下,让她忍不住想挠。
"体面....给谁体面...."
她一边叠衣裳一边念叨,手伸到柜子底层去够红枫的另一件夹袄,
忽然眼前一黑。
身子一歪,额头磕在床沿,"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栽倒在地。
外头堂屋的人全听见了。
李德正第一个冲进来,一眼看见沈雁面朝下倒在地上,额头已经青了一块,血还没渗出来,但人已经没动静了。
"沈雁!"
他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一把把人翻过来,沈雁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叫了几声都没反应。
"娘!"
刘秀云从灶台边冲过来,怀里的勺子都掉了。
"娘!"
大海也扔了书册,脸都吓白了。
李德正两只手发颤,去探沈雁的鼻息,
还有气!
"快!弄到床上去!"
他吼了一声,和大海一人架胳膊一人架腿,把沈雁搬到里屋的床铺上。
红枫站在门口,十岁的半大小子,脑子里焦急的思考着,
他看着床上脸色青白的奶奶,又看了看乱作一团的爷爷和娘,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冲。
"红枫!你去哪儿?!"
刘秀云喊。
"我请林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