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坐在地上,两手撑着柜脚,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沈雁的手指动了动,眼皮颤了几颤,慢慢睁开一条缝。
眼神先是散的,在油灯昏黄的光里飘了一阵,才渐渐聚拢到眼前两个人身上。
她先看见了李德正,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刚被揍了一顿。
又看见了坐在床尾的林茂源。
沈雁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胳膊和腰背。
林茂源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之前给她戒神仙蜜的时候,扎了不知道多少回针,
那筷子粗的银针一根根下去,沈雁被扎得鬼哭狼嚎,从此见了他就跟见了阎王似的。
"别怕,"
林茂源放轻了声音,
"今日没带粗针,就摸了摸脉。"
沈雁这才稍稍松了点劲,但眼睛还是躲着他的手,哑着嗓子问,
"我...这是怎么了?昏了多久?"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德正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床前,嘴唇抖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哽得厉害,
"都怪我....都怪我!"
沈雁愣了,
"你怪什么?你怪什么呀?我好好地收拾行李,忽然就...."
她想撑着坐起来,被林茂源伸手按住了。
"嫂子,别动。"
"林大夫,你倒是跟我说啊,我到底是怎么了?"
沈雁看着林茂源,眼神里又怕又急,像等着判死刑似的。
林茂源张了张嘴,看了李德正一眼。
李德正眼眶又红了,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握住沈雁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雁....你怀上了,你又有了。"
沈雁整个人僵住了。
她瞪着李德正,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林大夫说的,是喜脉。"
沈雁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然后,
"啊!"
她猛地坐了起来,也不管林茂源按着她了,一把抓住李德正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他肉里,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怀上了?!真的?!林大夫说的?!真的是喜脉?!"
林茂源点了点头,
"是喜脉,嫂子你先躺好..."
"我又能给你生孩子了!"
沈雁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哭,是笑的泪,她攥着李德正的手又摇又晃,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德正!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没想到...."
她笑得满脸是泪,手在肚子上摸了摸,那动作又轻又小心,
李德正却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他看着沈雁那副模样,又急又怕又心疼,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你还生什么生!你都四十多了!你孙子都有了!红枫都十岁了!你这会儿再怀上一个,像什么话?!"
"我不管!"
沈雁一扭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倔得像头牛,
"我就要生!我好不容易怀上的,我肯定要生!到了我肚子里就是福气!谁也别想让我打掉!"
"你知不知道多危险?!林大夫说了,你这身子..."
沈雁一把抓住林茂源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泪汪汪的,
"林大夫,你帮我保住,你帮我保住这个孩子,我给你磕头都行..."
林茂源被她攥着袖子,哭笑不得又心头发酸。
他轻轻把袖子抽回来,站起身道,
"咳,这...你们的家事我不掺和,但我先把话说前头,嫂子这胎,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她底子太亏了,头三个月稍有不慎就要滑掉。"
沈雁一把抓住他的话柄,
"那就是能保?!那你就给我开药!使劲开!"
林茂源被她这股子劲头弄得没法子,只好道,
"我先把安胎药开了,头三副一日一剂,连服三日,服完我再来看脉象,
这期间绝对不能下地,不能动气,不能劳累,饮食要精细。"
说着,林茂源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就着油灯写了方子,撕下来递给李德正,
"往后照这个抓药,头煎二煎混在一处,分两次温服,我待会儿让清山先送一副过来,今晚好用。"
"好好好,麻烦茂源了,麻烦...."
李德正接过方子,手还在抖。
林茂源没多留,利落出了门,带着清山一起回林家。
门帘放下来,屋里又剩他们两口子。
沈雁躺在床上,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肚子上,嘴角翘着,眼睛里亮得惊人。
李德正站在床前,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气又心疼又害怕,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个疯婆子...."
沈雁白了他一眼,声音忽然软下来,
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撒娇,
"疯婆子也能给你生儿子,你李德正命好,晓得不?
我沈雁是个带儿的,这胎一定又是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