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大船,清水村的穷乡僻壤,凭什么?
凭什么说造就造出来了?
那船台,那木料,那人手,哪一样不是要银子砸的?
若说没有大人物在背后撑着,她白素商把名字倒过来写。
可那"大人物"是谁?
她查过,没查出来。
这才是最叫人脊背发凉的地方。
她白素商在河湾镇经营这些年,黑白两道的门路都摸过,
谁家背后站着谁,她心里大体有数。
可林家这条线,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干干净净,查无出处。
若是有人要借林家这艘船,来争漕运的生意....
白素商闭了闭眼。
她白家说到底,不过是镇上一个卖布起家的。
祖上靠着几架织机,几口染缸,一点一点攒出这份家业,到她手里,算是镇上的大户了。
可大户归大户,跟真正有能量的人比起来,那些手眼通天,能在县里,府城里说上话的人...
她白素商心里清楚,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她原本以为,漕运这块肥肉,只要自己船台一立起来,凭着白家多年攒下的人脉银钱,总能分上一勺汤。
可如今看来,怕是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而且那人,藏得极深。
白素商睁开眼,瞳孔深处那股猎食般的警觉又浓了几分。
最叫她心里不舒服的,不是银子,不是船,是那个人。
林清舟。
她还记得头一回见那人的样子,灰头土脸的农家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打,
十两银子被他买断挎包的样式,连个屁都不敢放的人。
可如今呢?
那个被她用十两银子打发走的农家子,竟一步步把捎带行做到了青浦县头一份,
竟还能造出十丈大船,竟让她白素商坐在这藤椅上,攥着菩提子,心里发紧。
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白素商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的菩提子转了一圈,停住。
"婉茹。"
周婉茹忙应道,
"女儿在。"
白素商将菩提子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周婉茹脸上,不紧不慢道,
"你回去,跟静友说一声,让他去一趟清水村。"
周婉茹一愣,
"去清水村?做什么?"
"他既是松江林的人,与那林晚秋同姓,总归攀得上几分香火情,
你让他去,说是登门道贺,人家伤愈归来,同宗的上门走动走动,名正言顺。"
白素商接着说,
"你也跟着去。"
"女儿....也去?"
"你之前不是去过两次吗?"
白素商抬眼看她,
"两次登门都不见人,你当时回来怎么跟我说的?"
周婉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说那家人架子大,不见外人。"
白素商冷笑了一声,
"一个清水村的农家,摆什么架子?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见人。"
她身子微微前倾,指尖点了点藤椅扶手,
"你陪静友一道去,到了那儿,看看他家的船台,
他家宅子也要进去坐坐,喝杯茶,认认门,看看那院子里几进几出,住着几房人,下人使唤几个,这些你都给我记在心里。"
白素商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要知道,那户人家到底什么底细。"
周婉茹站在原地,她当然听明白了。
娘这是让她男人去跟那个林晚秋交好,一个年轻女人,一个能造十丈大船的女人,
一个...她男人极度欣赏的女人...
"娘..."
周婉茹嘴唇动了动,
"静友他性子直,造船的手艺人,让他去探消息,怕是...."
"怕什么?"
白素商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又不是让他去偷去抢,登门拜访,说几句场面话,看看听听,不就行了?
他一个造船的,去船台上看两眼,那是行家看门道,比你我强上百倍。"
周婉茹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白素商见她这副模样,语气缓了缓,像是施恩一般道,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静友,更不会亏待你的。"
周婉茹咬了咬下唇,心中其实是不情愿的,低低应了一声,
"女儿知道了。"
白素商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
"去吧,趁早去,早些带回消息来,别拖。"
周婉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出了周府后门,春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点河水的腥气。
周婉茹站在台阶上,没急着上车,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绿浓从里头追出来,手里捧着个手炉,
"姑娘,外头风大,您拿着。"
周婉茹接过来,指尖却还是凉的。
她上了马车,车帘一放,里头暗了下来。
车轱辘碾着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
周婉茹靠在车壁上,手炉搁在膝上,却没觉得暖。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素商最后那几句话,
"让他去跟林晚秋多来往。"
"你也跟着去。"
"看看他们家到底什么情况。"
那林晚秋是个什么人物,她又不是没听说过,
林静友在家,最多提起的就是那大林匠,
从前还略有不忿,如今一口一个大林匠叫的心悦诚服。
林晚秋不仅在船台上干脆利落,手下匠人服服帖帖,连自己丈夫也被俘获了...
虽说静友从没欺瞒过自己什么,可那个女人愿意看到自己男人提起别的女人时那两眼放光的样子呢?
十丈大船说造就造出来了,连她娘都忌惮三分的人。
如今娘让她陪着静友再去跟那人打交道...
周婉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她不是不知道娘的用意。
白家要漕运,要船台,要在这水上分一杯羹。
可娘的手段,从来都是先摸清楚对手的底,再决定是拉拢还是打压。
如今摸不出来,便使唤女婿去近前探路...
说得好听是登门道贺,说白了,就是让她男人去跟别的女人周旋。
周婉茹闭上眼,睫毛颤了颤。
马车颠了一下,她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街边的铺子一家家往后退。
白府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