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申时,澄江船厂下工之时。
澄江船厂的日头偏了西,船台上的活计收了尾。
匠人们三三两两扛着工具往外走,锤声歇了,刨花堆在台子底下,被晚风一吹,打着旋儿散开。
晚秋拍了拍袖子上的木屑,背上包袱,和林清河一道出了船厂大门。
河湾镇的土路被正月里的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微微陷脚。
两人刚迈出门槛,晚秋目光一扫,
船厂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坐着的车夫她认得,是陈府的陈武。
晚秋脚步一顿。
林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来了,嘴角微微一弯,
"是陈小姐来了吧。"
晚秋点了点头,转头对林清河道,
"清河,你先回院子等我吧。"
林清河摇摇头,
"我回药庐等你,你从陈府回来,咱们再一道回去。"
"也好。"
晚秋道。
说完,林清河折回船厂往药庐方向去了。
晚秋整了整衣襟,抬脚朝马车走去。
还没走到跟前,车帘子"唰"地一掀,里头探出半张脸,
一双杏眼,两颊还带着新嫁娘的红润,头发梳成少妇的圆髻,簪了支金步摇,
一看见晚秋,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
"快上来!!"
宝儿伸手就拽,晚秋被她一把拉进车厢,车帘落下,里头传出两个人的笑声。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棉垫,暖烘烘的。
宝儿一把抱住晚秋,力气大得惊人,胳膊箍得紧紧的,半晌不撒手。
"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宝儿的声音闷在晚秋肩头,带着点颤。
晚秋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宝儿松开手,眼眶红红的,上上下下把晚秋打量了个遍,手指头戳了戳晚秋的胳膊,
"瘦了!黑了!你看看你这手..."
晚秋的手掌上全是茧,指节上还有几道浅疤,
宝儿鼻子一酸,嘴一瘪,
"呜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晚秋看着她,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下来的碎发,
"我这不是好好的?"
宝儿吸了吸鼻子,
"腊月里我成亲,你人都不在....我穿着嫁衣在花轿里想,
我这最好的姐妹居然不在,那轿子抬得再热闹有什么意思?"
晚秋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对不住你,没能喝上你的喜酒。"
"别说这个了!"
宝儿一把抹了眼睛,破涕为笑,
"你回来了就好!等你休沐,我让我夫君摆一桌专门给你接风!"
晚秋笑了,
"白校尉啊?我还没正式拜见过呢。"
"你放心,他好得很!脾气好,性子稳,待我那是没话说!"
宝儿眉飞色舞,拉着晚秋的手,
"走走走,去我爹府上!我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往陈府方向去。
没几步就到了。
宝儿牵着晚秋的手往里走,一路上丫鬟婆子见了都笑着行礼。
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便听见堂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稀客来了。"
是陈玉成。
这还是晚秋回来后第一次跟陈玉成碰上,他上下打量了晚秋一眼,点了点头,
"嗯,气色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晚秋上前行礼,
"陈叔。"
"起来起来,我都愧对你这一声叔。"
“陈叔说哪儿的话,这是跟我生分了。”
陈玉成看着晚秋这副年少老成的样子,笑着摇头,摆了摆手,转头就冲宝儿道,
"若不是人家晚秋回来了,你这丫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府看看你这孤寡老爹呢,
上月回来一趟,坐了不到半盏茶就说白家有事要回,屁股还没坐热就跑了!"
宝儿跺了脚,
"爹!你说什么呢!我那不是...."
陈玉成叹了口气,
"有了夫君忘了亲爹,正月里回门才待了半个时辰,说是白校尉休沐要陪着游湖,就弃之你爹而不顾啊..."
宝儿脸涨得通红,拽着晚秋的袖子告状,
"你听听!你听听!爹还是这样!我都嫁人了他还这么说我!"
晚秋忍俊不禁,轻声道,
"陈叔只是太想你了。"
晚秋那句话落得直白,陈玉成倒被噎了一下。
他摸了摸鼻子,摆手道,
"咳咳,你们姑娘家去说话罢,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说罢,他真就背着手溜溜达达往书房去了,走了几步还回头冲宝儿喊了一句,
"别耽误晚秋太久,人家夫君还等着呢!"
宝儿跺脚道,
"爹!你...!"
晚秋忍着笑,被宝儿一把拽住袖子,拉出了正院。
宝儿没往书房去,径直拉着晚秋穿过回廊,往她出嫁前住的院子走。
进了闺房门,宝儿反手把门闩上了。
这一闩,外头的天光被隔在门外,屋子里只剩窗纸上透进来的昏黄。
宝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一下子褪干净了。
晚秋在床沿坐下了,静静看着她。
"晚秋。"
宝儿开口了,
"嗯。"
"我...."
宝儿咬了咬嘴唇,手指攥紧了门闩,
"我对不起你。"
晚秋没动。
"我明知道你出了那样的事儿,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宝儿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成日里在白家,穿着新衣裳,戴着金簪子,陪着夫君说说笑笑....
可我一闭眼,就想起你,我怕你死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我又不敢去打听,不敢去问,我怕人家说我一个嫁了人的少妇到处跑,败坏名声,
更怕...更怕牵连到我夫君。"
她慢慢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我这段日子,一边高兴,一边不高兴,高兴的是我嫁了个好人家,夫君待我好,日子过得顺,
可你出了那样的事,我却什么都没做,我算什么好姐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晚秋从床沿站起来,走到宝儿跟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宝儿,你听我说。"
宝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
晚秋看着她的眼睛,
"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也没有谁是非要依靠着谁的。"
"如果这件事儿你不帮我,我就怨上你了,那证明我并不值得你结交,
反过来,如果我知道你不能帮我,我却还硬要你去帮我,那我也不值得你拿真心对待。"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该你趟的劫,不是旁人掺和一把就能改的。"
她伸手,替宝儿擦了擦眼角,
"没有他,也会有别人,现在不会,以后迟早也会,我这一关,只有我自己能过。"
宝儿愣愣地看着她。
晚秋笑了笑,还是那副年少老成的样子,
"所以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过得好,我比谁都高兴。"
宝儿眨了眨眼,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晚秋手背上。
她扑上去,又抱住了晚秋,
"呜呜呜...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