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到了正中,城隍庙后街正是热闹的时候。
馄饨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对面的糖葫芦架子前围了几个半大孩子,再往东头,卖烧饼的炉子正"呼呼"地喷着火舌,芝麻焦香飘了半条街。
来往的挑夫、赶驴的、挎篮子的乡下婆子,挤挤挨挨地从这条窄巷子里穿行,
吆喝声、讨价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处,活生生一幅市井烟火图。
几个蹲在馄饨摊前吃面的脚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个穿靛青布袍的年轻后生,一个高挑精瘦的半大少年,后头还跟着个圆滚滚的胖掌柜。
脚夫们没多在意,低头继续吸溜面汤。
胖掌柜小跑着跟在林清舟身后,手里攥着一串新配的铜钥匙,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林公子,就这儿就这儿!"
他在一扇半旧的木板门前站定,门板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头灰白的木纹。
门框两边各钉了一根铁门钹,左边的那个锈得只剩个底座,右边的还勉强挂着,风吹过来"咣当"响一声。
胖掌柜掏出钥匙,插进锁眼里拧了两圈,"咔哒"一声,推开了门。
门里是一方小院。
院子不大,统共也就半分地的光景,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前几日的正月雨水泡过,踩上去微微发软。
靠东墙根堆着几块碎砖烂瓦,想是原先那老头留下的,没来得及清理。
墙角长了一丛野草,枯黄里冒出几点新绿,倒也不算荒芜。
正对面就是铺面房,三开间的格局,中间那间做了门脸,左右各一间。
林清舟跨过门槛,先站在院中扫了一圈。
左边那间,原是后厨。
门板半敞着,里头靠墙砌了一溜土灶,灶台是青砖垒的,台面上积了层薄灰,但砖缝严实,没有塌裂的痕迹。
灶上架着两口黑黢黢的铁锅,一口大的,一口小的,锅底结着厚厚的灰垢。
灶膛里的灰早就冷了,想来腊月里就熄火了。
土灶旁边摆着一张条案,四条腿缺了一条,拿半截砖头垫着,歪歪斜斜的。
案面上刀痕累累,深一道浅一道,能看出是常年切菜剁肉留下的。
靠后墙角摞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和几只竹簸箕,蜘蛛在网上挂了灰,在角落里结得密密麻麻。
右边那间,原是住人的。
一扇半旧的木板门虚掩着,林清舟伸手推开,里头统共就一铺土炕,炕面铺着苇席,席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灰黄的泥土。
炕沿的木框倒还结实,只是漆皮掉光了,摸上去毛刺刺的。
靠窗摆着一张瘸了一条腿的方桌,窗台上搁着一盏落满灰的煤油灯,灯盏里的油早就干了,灯芯焦黑地蜷缩着。
墙上钉了两枚铁钉,挂着半截麻绳,想来原先是挂东西用的。
窗户纸破了好几处,日头从窟窿眼里漏进来,在土炕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中间门脸。
这是三间里最大的一间,面朝街面,原先该是摆了两张方桌待客的。
如今桌凳都没了,想是人搬走时带走了,只留下地上几个方形的压痕,能看出原先桌子摆的位置。
临街那面墙开了一扇大窗,窗板是往上推的那种,用根木棍支着,推上去就是个敞口,客人从街上就能看见里头。
窗板上的合页锈了,推起来"吱呀吱呀"响。
屋顶是灰瓦铺的,从里头看,几根檩条还算齐整,没有漏雨的痕迹。
地面铺的是青砖,年头久了,砖面磨得发亮,缝隙里生了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院中。
老槐树长在院外西南角,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杈伸展出去,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树皮皴裂粗糙,树身上钉着几枚铁钉,应是原先挂过灯笼或者招牌。
树根拱破了地面的黄土,隆起一道道土棱。
树下摆着一口破石臼,臼底裂了条缝,盛不了水,倒可以拿来当个杂物盆。
靠西墙根有个半人高的土台子,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上头堆着些枯枝败叶。
正宗胡味炙羊肉铺子
林清舟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手指拂过灶台上的青砖,敲了敲土炕的炕面,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檩条。
"三哥,这地方...."
林清流站在院中,转了一圈,
"倒比我想象的好些。起码墙没塌,屋顶没漏,灶台也能用。"
林清舟点了点头,
"前头那人收拾得还算干净,省了咱们不少功夫,灶台不用重砌,刷一刷就能用,
土炕烧一烧试试,要是还暖和,住人够了。"
他走到院中,环顾四周,
"就是这井的问题得赶紧解决,没水,什么都干不了。"
胖掌柜在旁边搓着手,斗胆插了一句,
"林公子,小的斗胆说一句,您要是想打井,小的认识个打井的师傅,就在城东头住,手艺好,价钱公道,保出水!"
林清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不用了,我自己认识人。"
胖掌柜一噎,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心里可惜归可惜,又少了一笔抽成的机会,但人家既然不买账,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那...那小的就不多留了。"
胖掌柜把钥匙往林清舟手里一塞,拱了拱手,
"林公子,往后这铺子就是您家的了,小的先告辞!日后有啥买卖上的事儿,尽管来找恒顺!"
"有劳掌柜跑这一趟。"
林清舟拱手还礼。
胖掌柜乐呵呵地转身走了,脚步轻快,七十两的买卖到手,回去够他乐呵半个月。
院中安静下来。
晌午的日头晒着老槐树,树影斑驳地投在黄土院里。
街上的人声隔着木板门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纱。
林清舟站在院中,目光一寸一寸地量着这方天地。
盘算着要添置那些,修葺那些,想着又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林清流看他落笔,便说,
“三哥,先回去了不?我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