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林家大院灯火通明。
年夜饭摆了满满三桌，正堂一桌坐的是林家本家，另一桌是张春燕娘家人，
隔壁院子里，是下人们凑在一起过年。
杜若薇带着，张春燕，李海棠，陈穗儿三个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一道道菜流水般传出来，
红烧肉、炖全鸡、炸丸子....张大江炖的那锅鱼，还有李氏亲手蒸的年糕，热气腾腾摆了一桌面。
林茂源端坐首席，脸上笑出了菊花纹，举杯道，
"今年虽不比往年齐全，但人不齐心齐，也是好年。"
他这话是念着晚秋和林清河不在，谁也没扫兴，众人碰碗，一饮而尽。
林清流被指派给满院子孩子发压岁钱，小的们都围着他转，他捏着铜钱逗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守岁到子时，林清山在院中烧了一堆柏枝，火光冲天，孩子们捂着耳朵在旁边跳，火星子溅上夜空。
又是新的一年。
景和二十一年，初一清早，
村中许多人都来林家挨着拜年，原本足不出户的日子，愣是在家都没坐上几回。
捎带行按规矩歇到初五，祖宅修缮也停了几天。
这几日林家大院反倒比平日更忙，还有家里人口多，帮着张罗迎来送往，倒也忙得过来。
初五"破五"，年味儿还没散尽，营生先动了。
林清芬天不亮就起来，去了镇上，开了捎带行的大门，把歇了一阵的铺面重新收拾出来。
竹编背包的活计倒是让人意外，林家刚开始收货，
编竹编的女人们早早就送来了不少成品，想来是过年林家歇了，但他们在自家并没有歇着。
祖宅那边，初六一早泥瓦匠和木匠便上了工，
船台那边活计结束，林清山空了下来，监工的就从老两口换成了林清山，
周桂香和林茂源难得清闲，趁着天还不暖，在家修生养息。
林清舟领着林清流去了青浦县，扎彩大院过年没歇两日，比其他营生都要开的早。
如今家中顺遂，林清舟也开始盘算新的营生。
日子过得快，眨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这日也是柏元的周岁生日。
林家大院又热闹起来。
林清芬亲自下厨，和面擀面，给柏元下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了两个鸡蛋，
柏元坐在柏川用过的娃娃椅子里，伸手去抓放温的面条，弄得满脸都是，逗得满院子人哈哈大笑。
待柏元吃罢了长寿面，小脸蛋上糊满了面条，林清芬拿帕子给他擦了，众人便挪到正堂。
周桂香起身回了屋，不多时捧出一个红布包袱，笑眯眯地放在八仙桌上，解开红布，里头露出一应抓周物件，
笔墨、算盘、秤、木匠尺、小锄头、布老虎、拨浪鼓，还有几样新添的玩意儿。
林清芬一见，连忙道，
"娘，这是作甚？"
她有些惶恐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嗑瓜子的张春燕，又道，
"当初柏川和知暖周岁时，家里条件不好，也没办这些，如今柏元倒要抓周，这...不合适吧？要不就算了。"
她说着，眼神里藏着一丝期盼，却又怕大嫂心里不舒服。
张春燕放下瓜子，爽朗一笑，
"二妹说哪里话？一家人哪计较这些？
当年生柏川和知暖的时候，家里条件确实不比现在，连顿饱饭都紧巴巴的，哪有余钱置办这些？
如今家中营生顺遂，该有的都有了，孩子们该热闹热闹，你放心，等柏晏到了周岁，我也给他备一桌！"
周桂香也笑了，走过来拍了拍林清芬的手背，
"你放心吧，哪能忘了柏川和知暖？虽说现在年纪过了，可这不就是抓个热闹吗？
这一包..."
她从包袱旁又拎出一个小布包，
"就是准备给柏川抓的。"
林清芬一愣，眼眶微热，心道，娘实在是太会做人了！
她方才那一眼，娘和大嫂都瞧在眼里，却谁也没恼，反倒把事儿办得周全。
她心里那点小疙瘩顿时化开了，只剩满心欢喜。
这时，柏川已经被李海棠拉了过来。
这小子两岁多，已能说会道，像个半大小人儿似的，穿着新做的蓝布棉袄，站在桌前好奇地盯着那些物件。
"川哥儿，来，抓一个你喜欢的！"
周桂香柔声道。
柏川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伸手拿了一本书，
那是林清舟从前读过的旧书，被周桂香翻出来放在里头。
柏川抱着书，一本正经地说，
"我要读书！"
说完，还看了张春燕一眼，张春燕一脸慈爱，心中欣喜。
满堂欢笑。
林清流更是打趣道，
"好小子，志向不小！"
接着是知暖。
小丫头跟柏川一般大，扎着两个小揪揪，被张春燕抱到桌前。
她不似哥哥那般犹豫，一眼就瞧见了那把桃木小剑，原是晚秋从前雕着玩的，剑身不过三寸，木纹细腻。
知暖伸手一把抓了，还挥了挥，嘴里"嘿哈"两声。
众人又笑。
周桂香说着，
"瞧瞧这丫头，倒像个小侠客！"
最后才是柏元。
林清芬抱着儿子走到桌前，将柏元放在铺了红布的桌上。
小家伙今日穿了件新红的肚兜，外头罩着小棉袄，圆滚滚的，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满桌东西。
"元哥儿，抓吧。"
林清芬轻声道，心中也替柏元紧张，柏川拿了书，知暖拿了剑，一文一武。
那自家柏元，会拿什么呢？
林清芬在心中暗自祈祷，拿书！拿书...
就见柏元小手在物件间拨弄，先拿起拨浪鼓摇了两下，又放下，又去抓那把木匠尺，拿起来掂了掂，却也没握紧，滑落回桌上。
他歪着小脑袋，眼睛忽然一亮，竟从红布边上拽出一条绯色手帕来，
那原是林清芬平日揣在袖中给他擦口水用的，不知何时掉在了桌角，被他一把攥住。
林清芬脸色"唰"地僵了。
满堂原本还热热闹闹的笑声，齐齐一顿。
一个小子，周岁抓了条绯色帕子，这传出去...
林清芬只觉得脸上烧得慌，心里又急又涩。
她偷偷瞥了一眼大嫂，张春燕却没笑，只是微微蹙眉，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圆回来。
可柏元全然不知众人心思，攥着那条帕子，手脚并用地爬到林清芬跟前，仰起小脸，
把帕子往她手里一塞，口齿不清却认认真真地说，
"娘...擦。"
林清芬愣住。
柏元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脸，奶声奶气道，
"擦擦。"
林清芬眼眶一热，心口那点涩意瞬间被什么烫化了。
她想起来了，这些日子她总在铺子里忙，
柏元就留在家里自己玩，每次她收工回来，脸上总带着薄汗，
林清芬便会拿出帕子给他擦脸，嘴里还嘟囔着"擦擦"。
那是母子俩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互动，她从没当回事过。
"娘的小心肝..."
林清芬嗓子发紧，一把将柏元搂进怀里，拿那帕子在他鼻子上轻轻一刮，
"娘不热，倒是你，总玩的满头汗。"
林清舟第一个反应过来，轻笑一声说道，
"二姐，元哥儿以后是个孝顺的。"
周桂香走过来，摸了摸柏元的头，眼里带着慈爱，
"这孩子，跟他娘亲。"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
满院子又热闹起来，坨坨在旁边拍手叫好，
柏川抱着书跑过来也要看弟弟，知暖挥着桃木小剑凑热闹。
正笑着闹着，大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一阵敲门声。
众人一静。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团圆之日，谁会这时候敲门？
林清山从廊下站起来，皱眉道，
"谁啊？这会儿了。"
门外又敲了两下，并不吭声。
众人面面相觑，连柏元都安静下来，攥着帕子看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