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沈云昭宿酲醒来时,头脑似被重物击过,太阳穴处跳得疾。
他眯眼,便见林清河与陆允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眼神活像见了稀世珍宝。
“二位作甚?”
沈云昭嗓音嘶哑,撑榻沿坐起。
陆允之率先开口,话音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沈兄,我等想为你疗一疗这宿酲与旧伤,林大夫亦一起。”
林清河在旁轻轻点头,也不言语,只将药笥置于案上,手法娴熟地取出几色器物。
沈云昭心头一紧。
他见过二人用针,却总觉得那针细若毫发,并无多少威势。
可此刻林清河从药笥中拈出的,却是一根粗得骇人的铜针,近似筷子粗细!
在晨光下泛着凛凛冷光。
“你这是针还是筷子?!”
沈云昭向后一缩,
“想扎死我不成?!”
林清河不恼,反笑了笑,将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沈公子,治你这积年旧伤,细针力薄,须用粗针透穴。”
陆允之亦接话,
“林大夫说得是,此针专铸,针身粗而针尖圆钝,不伤筋骨,沈兄旧伤在腰背,须用透天凉手法,方能将寒气逼出。”
沈云昭盯着那针,心下盘算。
林清河纵然想害他,陆允之也万万不会害自己。
他见过血光,也历过白刃相加,这点痛楚,比之战场上的伤,算得了什么。
陆允之平日亦常设法调养自身,若此法有益,试上一试又何妨?
“既如此,便试上一试。”
他长吸一气,将衣袖挽至肘上,露出精瘦上身。
林清河与陆允之相视一眼,心意相通,遂着手备办。
林清河以絮帛蘸了烈酒,在沈云昭腰背穴位上轻点,
陆允之则在旁调匀呼吸,低声报穴名,
“肾俞、大肠俞、命门...”
针落下去时,沈云昭倒吸一口凉气。
那粗针入肉之感,比所想更沉,似有一股力道直压入骨缝。
但他咬紧牙关,未曾稍动。
“忍着些,得气之感将至。”
林清河语声沉稳,手腕轻轻一转,针身便上下提插起来。
沈云昭这才发觉,这针虽粗,却并不钝。
针尖在穴中游走,带着异样酸胀,似有物在体内搅动,却又不作痛。
比之白刃加身,这针仍柔和许多。
他大开眼界,这般粗长之针透入己身,尚能上下提插,仿佛隔肤可见气机在经脉中流转。
陆允之在旁相佐,时以银针辅之,时以指腹按穴。
两人一粗一细,一透一引,相合浑然无隙。
沈云昭腰背渐热,宿酲昏沉亦渐渐散去。
半个时辰后,针终于拔出。
林清河以絮帛按住针孔,陆允之则端来一碗药,
“早已煎好,趁热饮下。”
沈云昭未多问,低头饮尽。
药甚苦,但他未皱眉。
林清河看着沈云昭喝药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从前他觉得富家子弟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不能吃苦的,结果沈云昭如此身居高位,也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这种强大,并非来自权势,而是来自骨子里的韧性。
就像昨日陆允之所说,无论身处哪个位置,都有自己的苦痛与身不由己吧...
沈云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腰背处那股常年盘踞的沉滞竟散了大半,宿酲的昏沉也一扫而空。
他试着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通体舒泰,比往日陆允之细针慢调来得立竿见影得多。
"这法子...你们谁想的?"
他撑着榻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臂。
陆允之收了银针,挑眉一笑,
"自然是林大夫,怎么样,粗的就是比细的强吧?"
沈云昭点头应了一声,忽觉这话听着有些古怪。
可抬眼看去,陆允之一脸坦荡,林清河亦神色澄澈,正低头收拾药笥,半点异样也无。
定是自己想岔了。
他扯了扯嘴角,将衣衫拢好,系上腰带。
只觉浑身通透,脚下生风,连宿醉后的倦怠都无影无踪,好似换了一副筋骨。
"走,出去透透气。"
沈云昭推开门,晨风扑面,带着海水的咸腥。
他深吸一口,回头冲林清河扬了扬下巴,
"林大夫,你很不错。"
林清河抬眸,淡淡一笑,
"沈公子,谬赞了。"
沈云昭负手行于岛上碎石路,海风猎猎,除夕之日,岛上竟无半分年味。
及至船台,便闻斧凿之声不绝于耳,匠人们往来穿梭,热气腾腾,竟比平日更添几分火热。
他抬眼望去,便见那船台最高处,一道纤瘦身影正攀在脚手架上,手持斧凿,一下一下凿着卯眼,正是晚秋。
她发髻高高挽起,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脸上蹭着几道木屑灰,却毫不在意,只专注手底下的活计。
沈云昭驻足看了半晌,心中暗叹,若自己手下个个都是晚秋这般人物,何愁大事不成?
这丫头骨子里一股韧劲儿,能吃苦,懂分寸,更有那旁人不及的通透。
她一个农家女子,硬是在这海岛船台上撑起了大半边天。
念头一转,忽又想起林家三郎,林清舟。
那小子虽是个农家子,可眼界心胸,谋略见识,竟比京中那些膏粱子弟强出数倍。
沈云昭眯了眯眼,心中盘算,
待此间事了,将此人留在身边做个幕僚,倒是一大臂助。
想到这里,沈云昭不由得心情愉悦,自然也没有考虑,也不会去考虑林清舟是否会同意...
海风拂面,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松快。
却说这日林家大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还未亮,林家便已起了。
灶房里蒸汽腾腾,杀鸡宰鹅,炸丸子,蒸年糕,一片忙碌。
除了林家本家人,张春燕的娘家人也早早到齐了,他们本就在林家当长工,两家本就亲近,这年自然是一块儿过。
今日连陈穗儿都抱着满月的女儿过来了。
晚秋清河虽不在家,可她那报平安的小龟送了回来,让一家人都添了不少活气,不再十分担忧。
张春燕从灶房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冲她娘喊,
“娘!面发好了,你过来帮我揉揉!”
李氏应了一声,颠颠儿地去了。
坨坨满院子看孩子,知暖和柏川疯跑,他娘又在厨房帮厨,他自己就忙的团团转。
逗的一旁嗑瓜子的林清流直笑,看着别人带孩子,就是有意思。
张大江在院中支了口大锅,架上火,开始炖鱼。
香味飘出去老远,引得土黄来回踱步,探头探脑地张望。
林清舟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热闹,
不管外头风浪多大,今日,且先过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