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又拔高了嗓门喊了一声,
"谁啊?!"
门外依旧不作声,只又传来两下轻轻的叩门声。
林清流忍不住了,把瓜子一扔,嘟囔着站起来,
"大哥,我去,我倒要看看谁在外面装神弄鬼!"
他大步跨过院子,三两步走到大门前,一把攥住门闩,
心里还嘀咕着"倒要看看谁这么烦人。",手上猛地一拉,
"吱呀..."
门开了。
夜风裹着正月十五的寒气扑面而来,门外没有灯笼,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余一点朦胧的灰白。
林清流个子高,低头往门外一扫,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肩上背着包袱,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了一路。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出一缕,照在前面那人脸上。
林清流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嘴巴"嗬"地张开,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像被掐住脖子的气音,
"呃..."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哑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清流手还攥着门闩,身子僵得像根木桩。
眼睛瞪着门外那人,又看看旁边那个矮些的,再看看前面那个,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
晚秋站在前面,肩上挎着个布包袱,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头发有些散乱,
脸颊被这些时日的海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林清流,嘴角微微颤着,笑着,眼眶里已经蓄了水光,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林清河站在她身侧,肩上背着药箱,一手提着个竹篓,另一只手轻轻扶着晚秋的胳膊。
他比从前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一双眼睛同样亮得惊人,却一声不吭。
他们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情绪堵在嗓子眼,一开口就要破碎了。
"小,小...."
林清流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字,又卡住了。
他猛地扭过头,冲着院子里喊,声音劈了叉,
"三哥!!三哥!!!"
院子里一静。
林清舟听见林清流那变了调的嗓门,心里猛地一跳,
那小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能让他喊成这样,门外绝不是寻常人。
林清舟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却又不敢相信,
他起身快步往门口走,边走边问,
"小五,门外是谁?"
林清流扭过头来,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手还指着门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拼命往门口的方向甩头。
林清舟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边,顺着林清流指的方向往外一看...
他比林清流稳得住,可那一瞬,脚步也钉在了门槛上。
周桂香是第三个到的。
她听见声音从正堂出来,走得急,鞋都踩歪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人啊大过节的",走到门口,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外一望,
"清河!!"
那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周桂香腿一软,整个人就要站不稳,林茂源从后面一把扶住她,可她已经顾不上别的了,挣开老伴的手,跌跌撞撞就往外冲。
"清河!晚秋!我的儿啊!"
她一把抱住清河,从头摸到脸,又从脸摸到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瘦了瘦了,黑了黑了,我的儿啊..."
又去抱晚秋,同样上上下下摸着,
“你这脸是怎么了,怎么红成这样?”
又拿起晚秋的一双手,捏着看着,新茧叠老茧,
“儿啊!你受苦了!呜呜呜呜....”
这第一滴泪,终究是周桂香落下的。
林茂源也到了门口,老头眼眶通红,嘴唇直颤,看着晚秋清河,半晌才憋出一句,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
张春燕抱着柏晏从后面挤过来,看见晚秋,眼圈一红,却笑着骂,
"可算舍得回来了!"
周桂香这一落泪,像是什么闸门被冲开了。
晚秋"哇"地一声哭出来,整个人扑进周桂香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清河眼眶也彻底决了堤,他素来沉稳,此刻却红着眼圈,一手搂着周桂香,
一手拍着晚秋的后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吗,
"娘....儿子回来了...."
周桂香一手一个,搂着两个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嘴里颠来倒去就是"我的儿啊","瘦了","黑了","受苦了",谁劝都不好使。
门口的下人们站在廊下远远看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也不敢说话。
她们只知道晚秋年前受了伤,被送去京城寻医,
林清河陪着去的,可这去了好几个月,怎么黑成这样?
怎么风尘仆仆跟逃荒似的?
正哭着,林清舟开口了,
"怎么忽然回来了?我看你这伤..."
他目光落在晚秋身上,
"这是都养好了?"
这一问,周桂香哭声一顿,林清河也回过神来,松开手,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我与晚秋到了京城之后,身上的盘缠很快就用完了,那老太医..."
林清河思索了一下之前商量好的说辞,
"那老太医见我医术根基尚可,便将我拘着,非要手把手把这一身本事刮干净了才肯放人,
晚秋的伤也是他给瞧的,方子开了不少,药也吃了,总算见好了。"
下人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京城那地方,米贵如金,住一日便是一日的花销,哪有余钱雇车赶路?
难怪过年都没回来,难怪风尘仆仆像赶了几百里路。
林清山在后面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喊,
"哎呦娘!进去再哭吧!这敞着门呢!一会儿冻坏了!"
周桂香这才回过神,胡乱擦了擦脸,一把攥住晚秋的手,又摸了摸林清河的脸,哑声道,
"进屋,进屋说。"
柏元被林清芬抱着,原本是今日的小主角,此刻倒成了背景板,小家伙也不恼,
好奇地看着门口那群人,见大人们哭他也瘪瘪嘴,见大人们笑他也咧嘴,
最后干脆趴在林清芬肩头打起了哈欠。
一家子人呼啦啦往里涌,下人们识趣地退到院中,只留杜若薇手脚麻利地跟进去添茶倒水。
正堂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堂屋内暖意融融。
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舌舔着炭块,热气从铜盆里一圈圈散开,把整个屋子烘得跟春三月似的。
地上还铺着新换的芦席,踩上去软和。
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红艳艳的福字映着炭火的光。
晚秋一进屋,鼻尖就撞上一股熟悉的热气,那是好柴火烧出来的味道,干燥,绵密,不呛人。
周桂香把晚秋按在炕沿上坐下,又拉过林清河,自己坐在中间,两只手一手攥一个,怕一松手人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