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内院,宝儿倚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根没绣完的帕子,眉头微蹙。
今日晚秋下工后怎么还没来找她?
说好的等她家新船烙印完就来找她玩的,这都初三了还没来。
"金钏。"
宝儿唤了一声。
金钏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姑娘?"
"你去船厂那边打听打听,今日大林匠下工了没?怎么没过来?"
金钏应了一声出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金钏回来了,神色有些不自然。
"姑娘,打听回来了,说是...大林匠今日没在船厂上工,初一就告了假,今儿个也没去。"
"没去?"
宝儿愣了一下。
"那去哪儿了?"
"说是...早早回家去了。"
金钏低着头,声音含糊。
"就这些?没说为何?"
"没...没细说。"
金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许是家里有事吧。"
宝儿咬了咬下唇,总觉得不对劲。
她想了想,又道,
"你去问问我爹那边,看知不知道林家的事。"
"姑娘..."
金钏面露难色。
"老爷今儿个出门了,不在府里。"
宝儿摆了摆手,没再追问。
她不知道的是,陈府上房里,陈玉成今早从船厂那边得了消息,
大林匠上山被野兽所伤,重伤昏迷,危在旦夕。
他听完只是沉默了半晌,摆了摆手,让下人不要声张,尤其不能告诉宝儿。
至于其中缘由,也只能等此番事了,再酌情告知了。
于是宝儿被蒙在鼓里,只当晚秋是偷了懒,心里头闷闷的,却又无可奈何。
-
林家这边,天一黑,院门便早早闩了。
南房里晚秋"昏迷"着,周桂香坐在床边,时不时拿湿帕子给她擦擦脸。
晚秋闭着眼,睫毛微颤,其实醒着,只是不敢动。
林清舟回了自己屋,和衣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出神。
这一夜,林家静得可怕。
连虫鸣都少了,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
子时过半。
林清舟迷迷糊糊间,听见"嗖"的一声轻响,像是利器破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惨白一片。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外头再没动静。
林清舟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摸到门边,轻轻拔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一支三棱铁箭斜斜地钉在他门框上,箭尾的翎毛还在微微颤动。
林清舟伸手握住箭杆,缓缓拔下来。
箭杆上绑着一小截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卷薄纸。
他退回屋里,摸到火折子,吹亮了,凑近一看。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初四子时,后门。"
落款没有名字。
林清舟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卷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又将那支箭折成两段,扔进床底。
十月初四,天阴了一整日,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塌下来。
林家药房里,林茂源和林清河一大早就关了门,谁也不让进。
杜若薇端着早饭过去,敲了敲门,里头林清河闷声说"搁门口就行",她便把食盒放在台阶上,退了回来。
屋里头,父子俩守着药柜和案台,一样一样地配。
林茂源从药柜最底层取出几味药,又加了些寻常的安神药材做底子。
林清河拿戥子一样一样称了分量,倒进石臼里细细捣碎。
"剂量要准。"
林茂源声音压得很低,盯着林清河的手。
"下人们体质不同,多了怕出事,少了压不住一夜。"
"爹,我晓得。"
林清河把捣碎的药粉过筛,又加了些甘草粉调和苦味,拿蜜水搅成丸子,搓成绿豆大小,数了数,整整二十颗。
"这药掺在晚饭的汤里,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后发作,能睡六个时辰。"
他拿起一颗在灯下看了看,又放下。
林茂源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锡盒,打开,里头是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颜色各异。
"这是砒霜,这是断肠草,这是鹤顶红。"
他一样一样摆在案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带着,不到万不得已,别动,若真到了那一步..."
"别让晚秋受罪。"
林清河攥紧了手里的药杵,
"爹,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几包毒药重新包好,塞进一个小牛皮囊里,递给林清河。
林清河接过,系在腰间,贴着里衣藏着。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开口。
天擦黑,晚饭照常开。
杜若薇和疏影把饭菜端上桌,粥、饼、几样小菜。
林家人围坐在桌前,谁都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那二十颗药丸早早就化在了汤锅里,无色无味,混在白菜豆腐汤里,谁也没尝出来。
晚秋没出来吃饭。
周桂香端了一碗粥进去,半晌端出来,碗还是满的。
"她吃不下。"
周桂香声音哑哑的,把碗搁在灶台上。
下人们吃完饭,各自回屋歇息。
杜若薇烧了最后一壶热水,端到南房门口,轻轻放下,也回灶房去了。
戌时刚过,院里就安静了。
林清河端着油灯,一间一间屋去探,每个人都睡得扎实。
他回到堂屋,冲林茂源点了点头。
"都睡了。"
亥时末,南房门轻轻开了。
晚秋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窄袖短褐,头发束进布帽里。
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里头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几包毒药。
林清河一身灰布直裰,肩上挎着药箱,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两人走到后院门边。
林茂源,周桂香,林清山,张春燕,林清芬,林清舟和林清流,家中所有人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没有灯。
月光被云遮着,后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晚秋走到周桂香面前,没有出声,
周桂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在发抖。
"去吧。"
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林茂源站在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半晌没动。
"爹,娘,我们去了。"
晚秋轻轻说了一声,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拔开门闩,把后门推开了一条缝。
后门,一辆黑篷马车静静停着,没有点灯,亦没有响动。
赶车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晚秋转过身,冲家人深深福了一礼,林清河拱了拱手,喉咙堵着。
一阵夜风吹过,不算凉,却有些刺骨。
林家人在沉默与泪水中送别晚秋与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