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二号回到清水村码头时,已是巳时末。
林茂源父子下了船,张大海和阿水自去忙活。
父子俩沿着河堤往村里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村中那棵老槐树附近,拐弯就是林家的巷口。
忽然,前头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让你再嚼舌根!让你再胡说八道!"
是林清流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林清舟和林茂源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赶过去。
巷子里的情景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清流骑在一个人身上,左手攥着那人衣领,右手攥成拳头,已经砸下去了两下。
那人捂着脸,嗷嗷叫着,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林清流一膝盖压回地上。
地上那人林清舟认得,是赵铁匠。
"清流!"
林清舟喊了一声。
林清流拳头举在半空,没落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睛红得像兔子。
"这厮!"
他咬着牙,拳头还在发抖。
赵铁匠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已经肿了,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捂着脸,指着林清流骂,
"你,你你你敢打人!反了你了!你不过是个远房过来投奔的,林家的事轮得到你这么激动?!"
这话一出,林清流眼睛里的火苗"轰"地一下又窜起来了,拳头攥得咯吱响。
"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又要扑上去。
"清流!"
林茂源沉声喝道。
林清流顿住了,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的咯吱响,
赵铁匠见势不妙,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不干不净,
"打人还有理了...你们林家也蹦跶不了几天了!哎哟!"
林清流又往前迈了一步,赵铁匠吓得转身就跑,一溜烟拐进巷子没了影。
林清流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还在发抖。
林清舟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
"行了,打也打了,别气了。"
林清流深吸了一口气,
"我本来去祖宅那边看娘,路过这儿听见那厮蹲在墙根底下跟人嚼舌根,
说什么'林家靠那小养媳起势,如今伤得这么重,慧极必伤,林家要完蛋了'...."
他咬了咬牙。
"三哥,我也不想动手,我实在听不下去!"
林茂源看着赵铁匠跑走的方向,脸色沉得像锅底。
这就是人性,爬的多高,别人就希望你摔的有多重...
"走吧,回去。"
林茂源转身往巷口走。
林清流跟在后面,
林清舟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赵铁匠消失的那条巷子,眼神晦暗。
林清流看着他的眼神,
"三哥,那姓赵的..."
"跳梁小丑罢了。"
林清舟声音低沉。
"不必理会。"
林清流不说话了,闷头跟着走。
林家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满院都是压抑的低气压。
晚秋在南房躺着,门帘垂着,里头静悄悄的。
杜若薇和疏影轻手轻脚地进出,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踩重了地。
坨坨一早被打发出去捡柴,李海棠今日给孩子喂饭的动作都比平日轻了三分。
整个林家,像被一口无形的锅扣着,闷得人喘不过气。
天擦黑的时候,船户们陆续回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码头上是最热闹的,船靠岸,缆绳一抛,船户们跳上码头,
跟张春燕大声报货,对账,偶尔开两句玩笑,笑声能传到半条村。
今日却不同。
清水号第一个靠岸,张大江跳下来,把缆绳套上桩子,阿金在船上往下递货。
张春燕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账册和算盘,站在码头边等着。
李见川第二个到,撑着篙把"大安顺号"稳稳靠了泊位,李来忠跳下来,父子俩搬着货往码头上走。
往常这时候,李见川早就扯着嗓子喊"春燕嫂子!"
然后张春燕会笑着接话,
"哟,回来了?"
今日李见川只低低地了招呼了一声,
张春燕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翻开账册,开始对货单,
父子俩搬完货,没多留,低着头走了。
接着是李铜柱的"大风顺号"。
李铜柱撑篙靠岸,李翠英在船尾帮忙递缆绳。
两人上了码头,冲张春燕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张春燕接了货单,一笔一笔对账,码头上只有算盘珠子拨动的轻响和货箱搁地的闷声。
平日里最爱说笑的赵天生也沉默着,搬完货只拱了拱手就走了。
张春燕站在码头边,看着船户们一个个低着头离开。
心里对人性的理解又多了一层,主家出事,下面这些做事的,笑脸都不敢有一个...
看似风光,实则对上真正的权势,其中苦痛只有自己能感知。
张春燕叹了口气,把账册合上,慢慢走回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