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发昏。
晚秋和林清河一前一后钻进车厢,里头黑漆漆的,只铺了层薄褥子。
两人刚坐下,晚秋的手就被林清河攥住了,十指紧扣,掌心全是汗。
"别怕。"
林清河声音很低,在黑暗里几乎听不清。
晚秋没说话,只回握了一下。
马车动了。
起初还能感觉到路面的颠簸,车轮碾过石板路、土路、碎石路,颠得人骨头疼。
后来路面变得平坦了,像是上了官道。
晚秋眼皮越来越沉。
车厢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股极淡的甜香,闻着闻着,脑子就糊了。
她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手指被攥得更紧了,然后连那股力道都感觉不到了。
再醒来的时候,晚秋第一个感觉是冷。
海风的咸腥味灌进鼻腔,凉飕飕的,像一把湿漉漉的刀子贴着皮肤划过去。
她睁开眼,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布篷,被风吹得鼓鼓的。
身下不是马车的木板,而是一张木架大床,
晚秋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晕,眼前发黑,她扶住旁边的木柱稳住身子。
"清河...."
她转头去找,林清河就躺在她旁边,脸色苍白,眉头微皱,还在昏睡。
他的手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
晚秋伸手推了推他。
"清河,醒醒。"
林清河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睁开眼。
瞳孔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晚秋...."
他撑着坐起来,晃了一下,扶住额头。
"这是哪儿...."
话音未落,棚子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快。
一个穿青衣的小丫鬟掀开布帘探进头来,看见两人醒了,眼睛一亮。
"醒了!姑娘,公子醒了!"
她转身就跑,裙角带起一阵风。
晚秋扶着木柱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布帘,迈出了棚子。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汪洋。
这...就是大海吗?
水天一色,灰蓝色的海水翻涌着,一波一波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雪白的浪花。
海风猎猎,吹得她头发散乱,布帽早不知掉哪儿去了。
几只海鸥从头顶掠过,叫声尖厉悠长,在空旷的海岸线上回荡。
远处影影绰绰的,停着几艘大船,桅杆高耸,帆收着,蹲伏在水面上。
晚秋站在棚子门口,海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都呆了。
她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水就是澄江,何曾见过这般壮阔又这般....
令人心生敬畏的景象?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清河也出来了,扶着棚柱,脸色还是白的,脚步虚浮。
"这是....海边?"
他喃喃道。
晚秋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晚秋转过身。
那人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玄色暗纹箭袖袍,腰束玉带,身量颀长。
他负手而立,海风吹得袍角翻飞,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逼人。
这是晚秋第一次正经看清楚他。
第一次见他是在山上,他浑身是血。
第二次在夜里,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一次,日光下,他站在海边,面容清晰得纤毫毕现。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
年纪不大,看着跟三哥差不多,二十出头的样子。
只一双眼睛,却比三哥锋锐的多。
沈云昭也在看她。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身量不高,骨架纤细,站在那里像根随时会被海风吹折的芦苇。
可就是这么个丫头。
沈云昭花了数月,从她打的第一艘小舢板到那艘十丈大船的龙骨结构,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若非亲眼所见,若非他手下的人反复确认,
他是真不敢相信,这双看起来还带着稚气的手,能造出那样的船。
"林晚秋。"
沈云昭开口,声音压过了海浪声。
晚秋定了定神,压下心跳,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民女林晚秋,拜见贵人。"
林清河也反应过来,强撑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草民林清河,拜见贵人。"
沈云昭没急着叫起,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弯。
"不必多礼。"
他侧了侧身,抬手虚引。
"舟车劳顿,又昏睡了这许久,想必饿了,先吃饭罢。"
他转身往棚子另一侧走,袍角在海风里扬起。
"跟上。"
晚秋和林清河对视了一眼。
林清河脸色有些白,嘴唇微微发青,这是两人昏迷太久,滴水未进。
晚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
两人跟在沈云昭身后,绕过棚子,眼前出现了一方矮桌,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
白米饭,鱼汤,一盘清蒸海鱼,一碟腌菜,几块面饼。
沈云昭在桌边坐下,抬了抬下巴。
"吃。"
晚秋看了一眼饭菜,又看了一眼沈云昭。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既不像善意,也不像恶意。
她没犹豫。
晚秋松开林清河,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大口吃了起来。
鱼是鲜的,蒸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她饿极了,连嚼都顾不上,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
白米饭扒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
林清河也坐下了,端起那碗鱼汤,先喝了两口,脸色稍稍缓过来一些,才拿起饼,小口小口地吃。
沈云昭坐在对面,看着晚秋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丫头,倒是有几分胆色。
被迷晕了带走,醒来在海边,面对一个身份不明的贵人,还能面不改色地大口吃饭,
有意思。
海风吹过矮桌,远处海鸥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晚秋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向沈云昭。
"贵人,饭吃完了。"
"什么时候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