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把茶碗摞好了,直起身来拍了拍手,环顾了一圈堂屋里坐着站着的一家人,
"好了,都诊完了就早些歇着去,明日该干嘛干嘛,都别熬着了,年根底下,养足了精神比什么都强。"
林茂源把脉枕放进抽屉里,跟着点了点头,难得地附和了一句,
"睡觉睡好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都回去歇着吧,明儿该忙的还得忙。"
众人应着声,三三两两地散了。
林清山和张春燕抱着两个孩子回了东厢房,疏影扶着林清芬回了新宅院的屋子。
林清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晃着脑袋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三哥还站在堂屋门口没动,像是还在等什么。
林清流没多嘴,自己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只剩林清舟和周桂香两个人。
油灯还亮着一盏,光晕拢在桌面上。
林清舟走过去,在周桂香身边站定,低声说了几句话。
周桂香正在叠抹布的手忽然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他,脸上先是惊讶,随即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轻声说了句,
"你觉得好就行....这样也挺好的,是好事。"
她伸手拍了拍林清舟的胳膊,没再多问,又补了一句,
"行了,去睡吧,明儿还要赶早呢。"
林清舟点了下头,转身回了西厢房。
周桂香把堂屋油灯吹熄了,摸着黑回了屋。
一夜无话。
腊月廿八,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西厢房的门就开了。
林清舟先一步出来,林清流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哈欠,眼睛还眯着,被冷风一激才睁开了一条缝。
两个人悄没声息地进了灶房,周桂香已经起了,正往锅里添水,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她见两人进来也不意外,只朝桌上努了努嘴,
"粥还烫着,喝了再走,包都给你们装好了,搁在堂屋桌上,你要的七个,你再数数。"
林清舟应了一声,盛了两碗粥,一碗递给林清流,一碗自己端着。
两个人就着灶台的热气喝完粥,又把碗冲洗了搁回碗架上。
林清舟去堂屋把那一摞竹编双肩包清点了,七个大号的,码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粗麻绳捆成了一摞。
他掂了掂分量,放进了背篓里,稳稳地背到肩上。
周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两个人出了院门,又叮嘱了一句,
"天黑前回来。"
林清舟回头应了一声"嗯",林清流跟在他后面,缩着脖子把围巾裹好,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码头走去。
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天还没全亮,水色是灰蒙蒙的青。
兄弟俩推了船下水,林清舟解了缆绳跳上船,把那一摞竹包稳稳地搁在船舱中间,林清流跟着跳上来,缩在船尾哈着白气。
竹篙在岸边一撑,船身轻轻荡开,顺流而下。
腊月的水道空得很。
往常这条河上总有来来往往的货船、渡船、渔舟,可眼看到了年根底下,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该歇业的都歇业了。
两岸的村庄安安静静地缩在晨雾里,偶有一两缕炊烟从屋顶上歪歪斜斜地升起来,也被风吹散了。
河面上连一只水鸟都少见,只有船底破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一声接一声,清清冷冷的。
林清流坐在船尾,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嘴来,呵了一口白气,看着空荡荡的河道,忽然感慨了一句,
"三哥,这可真安静啊,平时这段河上总能见到船,今儿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林清舟站在船头撑着篙,目光看着前方水面的波纹,淡淡地回了一句,
"都回家过年了。"
林清流又莫名嘿嘿了一声,
“嘿嘿,过年好啊过年好。”
清水号顺着水流一路南下,两岸的景致从熟悉的农田村落渐渐变得陌生起来。
河道拐了几道弯,水面时宽时窄,偶尔经过几处渡口也都是冷冷清清的,船桩上系着空缆绳在风里晃荡,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日头慢慢升高了,晨雾散尽,天色彻底亮开了,河面上映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总算有了些暖意。
林清流在船尾坐了一阵,又躺了一阵,又坐起来,百无聊赖地拿手指去拨水花,冷得缩回手来甩了甩。
他打了个哈欠,又朝着空荡荡的河道怪喊了一声,回声从两岸的枯树间弹回来,拖得长长的,又散在风里。
林清舟撑着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省点力气。"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