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舌轻轻舔了舔灯芯,昏黄的光晃了一晃。
林清舟听见爹唤的是自己,也没多言语,在桌边坐下,将手腕搁在那方旧脉枕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上淡青的筋脉。
林茂源三根指头搭上去,闭了眼。
堂屋里没人出声,连林清流都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等着。
片刻之后,林茂源睁开眼,眉头微微蹙着,指腹又往深里按了按,像是在反复印证什么。
半晌,他松开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沉沉的忧色,
"清舟,你今年跟去年一样,还是忧思过重,去年我诊你脉便是如此,今年不降反增。"
他抬眼看着林清舟,
"心里头压的事太多了,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瞧着好好的,可内里都在耗着,你才多大年纪,莫把心事都闷在肚里。"
林清舟垂下眼,将袖口放下来,语气平平淡淡的,
"爹,我省得,会留意的。"
他说完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底就好。"
下一个是张春燕。
她有些踌躇地在桌边坐下,把手腕递过去,
林茂源的指腹搭上去,诊了好一会儿,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他松开手,语气缓了缓才开口,
"怎得比昨日诊的时候又虚了几分?你是不是又点灯熬油赶编竹包了?"
张春燕嘴唇动了一下,林清山在旁边立刻接口,
"爹,今晚我就把她的竹篾都收起来!"
林茂源摆了摆手,
"不是不让做事,是要有度,你如今底子薄,得养,不能耗,夜里不能再赶工了,
等年后把这一胎的事情处置妥当,至少要好生将养三个月,不可劳碌。"
张春燕低头应了一声"是",
轮到林清山,他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把手腕搁上去,嘴里还不忘絮叨,
"我定然啥事没有。"
林茂源搭了片刻,收了手,眉头倒是松着的,
"皮实,筋骨好,就是这些日子干活太狠了,腰背的筋有些紧,夜里用热水敷一敷,歇两日便好。"
林清山听了咧嘴一笑,
"我就说吧,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林茂源又招呼旁边的周桂香,
"清芬呢?叫她来。"
周桂香"哎"了一声,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嗓子,清芬正在院子里慢走消食,
"清芬!你爹叫你过来诊脉了!"
外面应了一声,不多时林清芬便掀了帘子进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林茂源搭上去,凝神诊了一会儿,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又松开了些。
他收回手,神色认真却不紧张,
"胎象稳固,你和孩子都好,就是你这身子比旁人容易乏,这几日别再忙活了,你只管养着,你的日子在正月里,
正好过了年歇下来,安安稳稳地等着临盆。"
林清芬听了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轻声说了句,
"都听爹的。"
林清芬刚起身,林大勇便主动坐了过来,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粗壮的胳膊,笑呵呵地说,
"该我了。"
林茂源把指头搭上去的时候脸色平静,可诊了一会儿,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又换了一只手搭,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入冬以来是不是又觉得喘不上气?尤其是夜里躺下的时候。"
林大勇原本还笑着,听见这话笑容淡了淡,挠了挠头,没瞒着,
"是有那么几回,天冷的时候多,但也没多大事。"
林茂源看着他,语气不容商量,
"往后柴火劈完了就在屋里待着,别再去风口里吹,
等开春了我给你开几副温肺的方子,好好养一冬天,把那点旧伤彻底养回来。"
林大勇认真点头应下,表示会老实照做,
林清流一直缩在角落里等着,见前面的人都诊完了,才磨磨蹭蹭地过来坐下,手腕往脉枕上一搁,嘴里还不忘念叨,
"爹,我肯定啥事都没有,你就随便摸一下得了。"
林茂源没理他,三根指头搭上去的时候神色认真得很。
诊了片刻,林茂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指腹又在他手腕内侧来回按了按,像是在过一道细脉。
半晌才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满意,
"你这一身筋骨倒是结实,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好得多,皮下淤痕都散干净了,筋脉也通畅。"
他抬眼看了林清流一眼,
"当初那几鞭子不轻,可你年轻气血旺,养回来了就好,往后别再胡闹折腾这副身板,它可替你扛了不少事。"
林清流吊儿郎当地坐着,把袖子放下来嘿嘿一笑,
"那可不,我这身子骨跟铁打的一样,爹你就放心吧。"
他说完往旁边一蹦,把位置让给了疏影。
轮到疏影的时候,小姑娘安静地走过来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林茂源示意了才把右手腕搁上脉枕,低着头不敢抬眼。
林茂源的指腹搭上去,诊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松开。
他神色温和,语气也轻缓,
"底子还是薄,不过比去年好多了,这一年养得仔细,没有亏着什么,
你翻了年也就十岁了,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饭要吃饱,觉要睡足,早上不要醒那么早了,多睡半个时辰也不妨事。"
疏影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暖烘烘的,没想到到了过年,还有这样的待遇。
最后是那两个小的。
周桂香从东厢房把柏川抱出来,小家伙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被放到小凳子上坐好就开始扭来扭去,
伸手要去够桌沿上那盏油灯,被周桂香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小手。
林茂源笑着拿一根指头搭在他细瘦的腕子上,才一息工夫就收了手,
"好着呢,气血足得很,将来比他爹还壮实。"
柏川不知道爷爷在说什么,只管挣扎着要去抓油灯,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张春燕抱着知暖过来,小姑娘倒是安静得多,乖乖地坐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爷爷,林茂源给她也诊了脉,笑着点点头,
"都挺好,家里是用心照顾了的。"
张春燕听到两个孩子的情况,也松了口气,心中高兴,孩子好,她就安心。
堂屋里热热闹闹的,一圈人全都诊完了,脉枕被林茂源收起来搁回案头上。
林清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爹,你怎的不给娘把脉?一圈都诊完了,就落下娘了。"
周桂香正弯腰收拾桌上的茶碗,听见这话头也没回,笑着摆了摆手,
"你们爹寻常每日都给我看着呢,早诊过了,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嘿嘿,原来是这样,爹给娘开小灶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