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又教了两遍，把拆开的动作重新合起来做了一遍示范。
他本以为至少得反复个三五回，三哥才能记住个大概轮廓，
毕竟这些东西不是记套路，是记发力的角度和出手的时机，差一寸就差之千里。
可林清舟在旁边看了一遍，又自己空手比划了一遍，再出手的时候，那指尖并拢的角度，手腕翻转的弧度，竟有七八分像了。
林清流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瞪圆了，
"三哥，你这也太快了？"
林清舟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指节，语气平平的，
"嗯，记住了。"
"这才一遍就记住了？"
林清流凑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
"我当初学这个，师傅拿藤条抽了我整整三天，我才能做到不偏不倚。"
他啧啧摇头，一脸感慨，
"三哥，当初你要是我师傅的徒弟，肯定不像我一样，挨那么多打。"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又把手抬起来，把刚才那记手刀的姿势重新做了一遍，比方才又稳了几分。
林清流在旁边盯着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开始教下一个，肋下那一戳，教他如何贴着肋骨间的缝隙斜着递进去，既不卡骨头也不费力。
这一教一学之间，日头又在树缝里挪了一截。
林清流教的起劲，林清舟学的更快，几套下来林清流已经开始觉得有些吃力了，不是体力上的，是脑子上的，
他得拼命回忆自己当年是怎么练的，把那些身体记住的本能一样一样掰开来，拆碎了，再重新拼成能讲给人听的句子。
到后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蹲在地上挠着头说，
"三哥，你这么一学，倒显得我这当师傅的笨了。"
林清舟把最后一招练完，收势站直了，呼吸微微重了些，但神色还算从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半，树影斜斜地拉得老长，林间的光从金黄变成了暖橙。
"该回去了。"
林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把搭在树枝上的棉袄取下来穿上。
他系好衣带，回头看了林清流一眼，
"往后只要没事，都出来教我。"
林清流"哦"了一声，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围巾，随手往脖子上一搭，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林外走，枯枝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
林清流走在后面，看着他三哥的后背，快走两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下了山。
到了院门口，远远就听见堂屋里热闹得很。
周桂香正蹲在灶台前头拿火钳拨炭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上就开始念叨了，
"你们两个去哪儿野了？大半天的见不着人影，我都要让清山去寻你们了。"
她说着站起身，又朝堂屋桌上努了努嘴，
"快快快，你爹把对联写好了，都拿过来贴一贴。"
林清舟顺着她的目光往桌上看过去，果然见八仙桌上铺着好几张红纸，墨迹已经干了，
字迹端正朴拙，笔力沉稳，正是林茂源的手笔。
旁边还搁着一碗浆糊，一把旧刷子，整整齐齐地码着。
林清流凑过去，弯着腰看那对联上的字，嘴里念念有词地读了一遍，读完了挠了挠头，
"写得真好，就是有几个字我不认得。"
周桂香笑着拿刷子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认得让你三哥教你认认，清舟你带着他，把屋子里都贴了，浆糊在碗里，别弄多了，薄薄刷一层就够。"
林清舟应了一声，拿起那碗浆糊和刷子，又卷起一副对联，朝门口走。
林清流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另外几幅，嘴里还在嘟囔着念那些字，
念到不认识的就认半边带过去，自己糊弄自己。
两个人搬了条长凳在院门口站定，林清舟踩上去，把旧对联揭下来，
林清流在底下扶着凳子仰头看，嘴里不闲着，
"三哥你往左点...再往左....诶！诶！过了过了，往右回来一丁点儿，对，就这儿！"
林清舟，“....”
两个人配合着，把大门贴完了又转战堂屋。
林清舟踩在凳子上刷浆糊，林清流在底下递纸、念字、指挥位置，忙得不亦乐乎。
等最后一副对联贴好，院子里外都焕然一新。
红纸黑墨在暮色里衬着，格外鲜亮，风一吹纸角微微掀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站在堂屋门口仰头看着门框上的对联，忽然感慨了一句，
"去年的对联红还没褪完呢，今年又换上了，日子真是过得飞快。"
张春燕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也跟着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今年事儿多，忙得脚不沾地的，往年这个时候早都闲下来坐等着过年了，今年倒好，紧赶慢赶的。"
她把一碗菜放在桌上，笑着拂了拂围裙，
"不过好在都赶上了。"
菜一碗一碗端上桌的时候，堂屋里飘出来的香气就跟之前那些家常素淡的饭菜截然不同了。
周桂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是一大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上头还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在油光里衬得格外惹眼。
旁边是一盆清炖兔肉，汤色清亮，里头搁了红枣和姜片，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满屋子都是肉香。
周桂香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围坐的家人，目光在空着的两个位置上停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晚秋和清河不在，这桌子还空了两头。"
不过她很快又笑了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清流碗里，
"不过好歹那两个孩子都好好的，在镇上也有口热饭吃，我今儿看了，船厂的伙食不差，心里就踏实了。"
林清流嘴里塞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点头，腮帮子鼓得老高，
吃了没几口，林清舟放下筷子，偏头看向张春燕，
"大嫂，包又做了几个了？"
张春燕正给柏川擦嘴，听见问话想了想，回道，
"大的攒了十个，小的做了三个，你明日要是去送，我都给你包好。"
林清舟点了点头，
"嗯，明日再去送一趟。"
周桂香一听这话，夹菜的筷子停住了，抬头看他，
"又要出门啊？这才刚回来。"
林清舟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地解释，
"腊月底了，再送一趟这个月的也就送清了，就去青浦县，当天来回，不耽误别的事，很快就回来了。"
周桂香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心里算路程，片刻后才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点不放心，到底没有拦，
"行，早去早回，天黑能落屋就行，别在道上耽搁。"
林清舟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