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还想着,到底是哪里变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怀里的人却呼吸渐渐匀了,眼睫在昏暗中轻轻颤动着,已经睡熟了。
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透,最后叹了口气,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也闭上了眼。
管它呢,媳妇儿好就好。
西厢房里,林清流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胳膊腿都摊开着,占了大半张炕的位置。
林清舟在右边,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目养神。
"三哥,"
林清流忽然开口,
"不就是怀个孩子吗,家里咋这么紧张?我看大哥脸都白了,跟要塌天似的。"
林清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二月的时候,大嫂生柏川和知暖,是爹开了催产的药,把俩孩子提前催下来的,
大嫂怀胎七月便生产了,用足了好药才保得母子平安,若是足月,便不好说了。"
林清流"嘶"了一声,坐起身来,他挠了挠后脑勺,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三哥,你的意思是,大嫂当初怀了双胎,母子平安,都是爹的功劳?"
林清舟平躺着,眼睛没睁,只"嗯"了一声。
林清流咂了咂嘴,靠在炕头的墙上,一脸感慨,
"乖乖,女子生产这般凶险,爹还能保得母子平安,没想到医术竟然如此了得。"
林清舟沉默了一瞬,忽然侧过头来看他,
"你也没成过亲,你怎么知道女子生产凶险?"
林清流"哦"了一声,不以为然地往下一躺,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随随便便的,
"从前跟着师傅做阴婚生意的时候,见过的呗,那些早夭的,横死的倒还在其次,
最多的就是女子生产而亡的,一尸两命的也不在少数,哦对了,若是连带孩子一起的,更是能卖个好价钱呢。"
"你是说,当初村里吴桂花那笔生意,连带孩子一起卖去了?"
"对啊,师傅一看,母子齐全,正好配一桩绝好的阴婚,那白家出的价高得很,
裘掌柜忙前忙后跑了好几趟,最后银子全进了师傅的口袋,一个铜板都没给裘掌柜留。"
“白家?那个白家?”
“青浦县那个白家。”
林清舟没再多问。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林清流,声音带了倦意,
"晓得了,睡吧。"
林清流也重新躺了回去,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了一会儿眼。
可没过多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嘿嘿"。
林清舟没动,只闷声问了一句,
"又笑什么?"
林清流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三哥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没心没肺的乐呵,
"我是在想,爹的医术这样好,往后我要是受个伤什么的,就不那么容易死了。"
林清舟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到不了那一步的。"
林清流"哦"了一声,又在炕上翻了两个身,终于安静下来。
-
腊月廿七,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落了层薄霜,窗纸上结着细细的冰花。
东厢房和西厢房都没什么动静,堂屋里周桂香轻手轻脚地拨了拨炭火,把粥熬上,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回头看了眼两个儿子的房门,到底没去敲。
林清舟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过了屋檐。
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动了动肩膀,身旁的林清流还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他被子上,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梦话。
林清舟把那条腿拨开,坐起身来穿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后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
不紧不慢的,是斧头劈木头的动静。
他转到后院,果见林清山正蹲在一堆木料跟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一把锛子正粗修着一块木料。
旁边已经码了好几根去了皮劈了直的木头,整整齐齐地靠墙摞着。
林清山见他来了,抬头咧嘴一笑,
"醒了?锅里还温着粥呢,娘给你留着。"
林清舟看他神色,又往东厢房的方向瞥了一眼,低声问,
"大嫂好些了?"
林清山手上的活儿没停,点了点头,
"好多了。"
林清舟没再多问,开口说了正事,
"大哥,这些天村里那些人都做了多少活儿?我一会儿去把工钱给人结了,年根底下了,别让人家等着。"
林清山放下锛子,掰着手指头给他报了一遍,谁干了几天,谁做了哪些活,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这人平日看着大大咧咧的,可但凡跟银钱工账沾边的事儿,心眼比谁都细。
林清舟一一记下,点了点头,
"行,我心里有数了。"
两人正说着,周桂香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递到林清舟手里,才开口,
"清舟啊,身上银钱够不够?这趟跑船回来还没顾上问你们。"
林清舟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够的,娘,上一趟跑船收的正好都是零散铜板,正好给人家发工钱,不用另换。"
周桂香这才放了心,点了点头,
"那就好。"
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清流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半个身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三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歇着,我把银钱送完就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带娘去一趟镇上。"
周桂香一听"镇上"两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想起昨儿晚饭时许了孩子们要买新鲜肉的话。
她笑着应道,
"对对,今儿得去镇上割两刀好肉。"
可话说完,脸色却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林清舟瞧在眼里,放下粥碗,轻声道,
"娘,一会儿咱们坐牛车去罢,不赶那一时半刻的。"
周桂香摆了摆手,连忙道,
"不用不用,坐船就坐船,坐船快当,再说了..."
她笑着拍了拍衣襟,
"我也要去院子里看看清河和晚秋呢,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
周桂香自己都这么说了,林清舟也没再劝,毕竟他也是晕过来的人,把碗里的粥几口喝完,
"那我先去送工钱,等回来咱们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