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出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村里拢共十来个人来帮工,谁干了几天,做了哪些活,林清山报得清清楚楚,林清舟便挨家挨户地送过去。
有人推辞不要,说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算不得什么,可林清舟往那儿一站,话不多,语气也不重,
就是透着一股子不容推拒的劲儿,人家便只好笑呵呵地接了。
年前送货攒了四两半的碎银铜板,光工钱就给出去了三两挂零。
虽说去了大半,但比起去镇上请人,村里这些小伙子用着踏实得多,知根知底的,干活也肯下力气,便是多花几斤粮食也值当。
林清舟把钱袋掂了掂,又揣回怀里,算上不义之财还有做生意的收益,林清舟都没有往周桂香那里交。
如今林清舟自己手上还有四两出头。
等他从最后一家出来,日头刚爬到树梢高。
回家的时候,林清流已经收拾利索了,换了件半新的靛蓝短袄,头发也梳得齐整,正蹲在院子里逗柏川玩。
柏川手里攥着块木头疙瘩啃得满嘴口水,林清流就在旁边"呸呸呸"地学他吐口水,把张春燕笑得直摇头。
林清舟进了堂屋,周桂香已经把灶上收拾停当了,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底铺了块干净的白布,上头还压了两根麻绳。
"娘,走了。"
林清舟在门口喊了一声。
周桂香应着出来,回头又冲东厢房嘱咐了一句,
"春燕,粥在锅里温着,晌午你热一热吃,柏川和知暖的米糊我搁灶台上了。"
张春燕抱着知暖在门口应了一声,笑着摆了摆手,
"娘放心去,家里有我呢。"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河边走。
腊月里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村道两旁的田埂上还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林清流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嘴里呵出一团团白气,
"今儿可真冷,河上怕是要结冰了吧?"
周桂香应声道,
"咱们这往年都不结冰,就算结冰也就薄薄一层,就是风吹得凉一些。"
林清舟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
到了林家码头,兄弟俩合力把船从船坞推进水中,船身轻轻晃了下,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林清舟先跳上船头站稳,又把船身稳住,伸手接了周桂香上船。
周桂香踩着船板上了船,脚下晃了一下,脸上强撑着笑,可一进了船舱就挨着舱板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臂弯里,眼睛闭得紧紧的。
林清流跟在后面跳上船,一边往船尾走一边道,
"三哥,娘这是干啥呢?"
林清舟拿起竹篙撑了一下岸边,船身轻轻荡开,顺着水流往河心滑去。
"晕船。"
林清流"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在船尾坐下,嘴里又开始嘟囔,
"这河面平的跟镜子似的,咋还能晕呢?"
周桂香在船舱里听见了,眼睛没睁开,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你少说两句,我就不晕了。"
林清流嘿嘿一笑,果然闭了嘴。
小船顺着水流稳稳当当地往前去,河两岸的枯草被风压得伏倒一片,偶尔有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水面又落远了。
一路南下,河道渐渐宽了些,两岸的屋舍也密了起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不到,前面河湾处便现出了镇子的轮廓。
林清舟撑着篙,让船头慢慢往岸边靠过去。河面上泊着好几条船,有卸货的、有等人的,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他扫了一眼岸边官家码头那块青石板,上头新立着块木牌,用墨笔写着"停泊二十文"几个字,
下面还补了一行小字"年节加收十文"。
林清流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乖乖,前几天还十文呢,这就涨到二十了?"
"年根底下,哪有不涨的。"
周桂香在船舱里已经睁了眼,探头望了望,又缩回去,
"罢了罢了,咱们不去凑那个热闹,找个野岸靠一靠就成。"
林清舟应了一声,把船头往旁边一处没人的河滩上靠过去。
那处河滩有一小片碎石地,能站住脚,船头往沙泥里一插便稳住了。
他把缆绳在岸边一棵歪脖柳树根上系牢,回头看向周桂香和林清流,
"娘,你带小五去买肉,我守着船。"
周桂香从船舱里出来,脚踩到岸上那一瞬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竹篮挎好,
"行,那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去去就回,买完肉再去院子里看看。"
林清流跟着跳下船,却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条灰布围巾,三下两下就把脑袋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眉毛都藏在布褶子里。
他这副打扮往那儿一站,只露着两只黑亮的眼珠子在外头,活像个偷鸡贼。
周桂香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捂这么严实做什么?"
林清流的声音从围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冷啊娘,这天儿多冷啊,我耳朵都快冻掉了。"
他说着还把两只手拢到嘴边呵了口白气,一副冻得受不了的模样。
周桂香也没多想,腊月里河风硬,捂得严实些也正常。
她挎着篮子转身往镇里走,林清流缩着脖子紧跟在身后,一双眼睛倒是滴溜溜地转着,东看看西望望,看什么都新鲜,
这还是他头一回像寻常人一样出来采买,不用躲不用藏,大大方方地走在镇街上,还是跟着自己娘一起。
河湾镇的集市就在码头往上走百来步的街面上。
这会儿不过巳时正刚过,正是赶集最热闹的时候,卖菜卖肉的摊子一溜儿摆开,人挤着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在一处,扑面而来一股热闹的烟火气。
空气里飘着炸油条的焦香和卤肉的酱味儿,林清流隔着围巾都闻到了,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周桂香带着他径直往街尾的胡记肉铺走去。
那铺子门口搭着块油乎乎的木案板,上头摆着几扇新鲜的猪肉,肉皮上还带着白花花的油脂,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铺子里的胡一刀正拎着把斧头似的砍刀,抡圆了胳膊一刀下去,骨头"咔嚓"一声脆响,利落得很。
"胡掌柜!"
周桂香在案板前站定,笑着招呼了一声。
胡一刀抬头一看,脸上立刻堆了笑,
"哟,周婶子!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儿来割肉?"
"嗯呢,孩子们都回来了,过来买点肉。"
周桂香把手搭在案板上,低头看了看那几扇猪肉,挑了一刀五花三层的好肉,又指了一根筒骨,
"这一刀给我称了,骨头也给我剁了,回去给孩子炖汤喝。"
胡一刀提起那刀肉往秤钩上一挂,秤杆翘得高高的,
"婶子不瞧,三斤二两,准准的。"
他又拿砍刀把那根筒骨"啪啪"剁成几截,麻利地拿荷叶包了,再用草绳一扎,递到周桂香手里。
周桂香从荷包里数了铜板出来,一边数一边念叨,
"五花肉今年什么价?"
"三十五文一斤,年根底下进价就贵了,婶子你也知道,这猪都金贵着呢。"
胡一刀接过铜板在手上掂了掂,笑眯眯地数了,
"你是老主顾了,我也不给你报虚价。"
周桂香点了点头,也没还价,今个儿都廿七了,肉价都见天涨,
她把肉和骨头小心地放进竹篮里,又转身去了旁边的杂货铺子,称了二斤白糖,一包红糖,几把干枣,把篮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林清流一直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就露着两只眼睛看她买这买那,帮她提着篮子,
周桂香回头看他一眼,笑着道,
"出来了反倒话少了。"
林清流听了也就眯着眼笑,也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