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摆了摆手,
"找也可以找,但我有些不放心别人,那些木料可不能整废了,总归镇上也没什么事了,干脆我自己弄了。"
林大勇听罢,便不再多问,闷头扒了口饭。
林清舟却放下筷子,看向林清山,
"大哥,明日不带那些人去做活了?"
林清山摇头,
"不用了,该做的都做完了,需不上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
"那一会儿吃完饭我们核算一下账目,把他们的工银结清。"
林清山应道,
"要的,是该结了。"
周桂香听着他们三句话不离银钱账目,顿时眉头一皱,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行了行了,一回来就商量这些,饭桌上都不能安生吃顿饭!先吃饭,菜都凉了。"
众人这才歇了话头,纷纷动起筷子。
桌上摆着的,除了那碗腊肉,还有一碟腌萝卜,一碗酸菜炖粉条,一盘清炒白菜,一盆葱花豆腐汤,都是家常素淡的菜。
周桂香看着孩子们吃得香,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叹了口气,
"回来的突然,不然怎么我也割两刀新鲜肉,给你们做个红烧肉。"
林清流嘴里塞着饭,腮帮子鼓鼓的,嘿嘿一笑,
"明日割也行啊!"
周桂香被他逗乐了,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
"好好好,明日去镇上多割两刀新鲜的,顺便也去看看院子收拾得如何了。"
屋里又热闹起来,筷子碰碗,米酒微醺。
张春燕正低头给知暖喂米汤,手里的勺子忽然停了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放下勺子轻轻捂了捂胸口,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些犯恶心。
"春燕,怎得了?是不是那酸菜太酸了,呛着了?"
周桂香随口问了句。
"不妨事,娘。"
张春燕勉强笑了笑,伸手给自己倒了碗热汤,
"许是晚饭吃快了些,噎着了。"
她呷了一口汤压了压,没当回事,又继续给知暖喂饭。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放下勺子,悄悄按了按心口,脸色瞧着有些发白。
林茂源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张春燕脸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行医几十年,那点唇色寡淡,面色虚浮的样子太熟悉了。
他放下筷子,沉声道,
"春燕,把手伸过来。"
张春燕一愣,下意识地把手腕递过去,还以为是公爹看她气色不好要给她开补药。
林茂源三根指头搭上去,起初神情还算平和,可随着脉象在指下起伏,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满屋子的说笑声不知不觉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半盏茶后,林茂源松开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春燕,你上月信事是何时来的?"
张春燕脸"腾"地红了,她一个年轻媳妇,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被问这种私密事,臊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她绞着手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上、上次...好像是十月,还是九月里...我也记不清了...后来,后来就一直没来过...."
她自己说着都愣住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一直以为是产后身子乱了所以没来,加上平日忙着带孩子,编竹包,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九月,十月?"
林茂源重复了一遍,又搭上她的脉,这次眉头锁得更紧,
"如今都腊月底了,三个月没来月信,怎得不跟家里说?"
张春燕彻底懵了,摇头道,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以为是喂奶的缘故...."
林清山刚才还乐呵呵地啃着腊肉,听见这话瞪着眼睛看看张春燕,又看看林茂源,嘴巴张了半天,
"爹,你,你是说....春燕她,她又有了?"
林茂源没回答林清山,而是盯着张春燕,语气沉甸甸的,
"这脉象滑而浮,胎元已有月余,可你二月才生的柏川和知暖,胞宫尚未复原,气血亏虚得厉害,
上次生双胎时,胞宫受损不浅,这一次若是单胎,尚可搏一搏,若是双胎...."
林茂源说着又沉吟片刻,神色越发凝重,
"你这脉象,左手尚平,右手滑甚,眼下还不好说死,但极有可能又是双胎。"
张春燕脸色一下子白了,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林茂源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虽缓,却不容含糊,
"春燕,你先莫哭,听爹把话说透,再过半月我再细诊一回,确认是双胎,这一胎就不能留,
胞宫未复又怀双胎,到五六个月上身子就撑不住了,到时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如今才个把月,及时落胎,好生将养,尚能慢慢恢复,
若硬撑着生,与你寿数有碍,爹是大夫,这话不是吓你。"
张春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攥着衣襟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哽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一句,
"爹....就没有旁的的法子了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想起柏川知暖刚会爬的模样,心里像被人割了一刀一般疼,
"他,他好歹也是条性命...."
林清山一听"寿数"两个字,脸"唰"地白了,猛地攥住张春燕的手,急声道,
"春燕,咱不生!你说什么也不能再生了!"
他说着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再转回来时眼圈通红,
"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好好的,咱有柏川有知暖,够了,真的够了。"
张春燕被他攥着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嘴唇抖了又抖。
她心里跟刀割似的,哪个当娘的,舍得落掉自己肚子里那块肉呢?
可她也晓得,爹行了一辈子医,从来不是吓唬人的性子。
他既说了,那就是当真会要命的。
她闭了闭眼睛,掌心贴着小腹,半晌才哑着嗓子说,
"我,我晓得轻重...都听爹的。"
可心里终究放不下。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求,
‘老天爷,等爹再细诊一回,万一,万一只是单胎呢?
我不要多的,就这一个,就这一个能不能也给他一条活路?’
她不敢出声,只敢在心里默默地求,默默地盼。
原本团圆的喜庆气氛,顿时变得安安静静的,只有柏川和知暖还在小桌上抓蒸糕,咿咿呀呀不知忧愁。
周桂香看着张春燕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走过来拿袖子给她擦泪,
"好孩子,莫怕,咱先把身子养好,你还年轻,等养好了,什么都会有的。"
张春燕点点头,勉强弯了弯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从小就是个懂事的性子,嫁到林家来也是任劳任怨,从没跟谁红过脸。
可这会儿,她心里那点念想,谁都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