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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3章 你怎的不恼?

    林清流蹲在船板上,闷了半晌没出声。

    三哥说的每一桩他都听进去了,也明白那些道理条条都对,人命、后患、家里的安危、那伙人的来路。

    可他心里头还是堵着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哥,我明白了。"

    他闷声说了一句,停了一停,

    "可想明白了归想明白了,这心里头还是不得劲。"

    "......"

    "本是来捞大鱼的,大鱼没捞着,熊也没落着,反倒叫人撵了一整晚,饭都没吃上一口,尽在这儿吹冷风。"

    他伸手搓了把脸,把帽兜掀了又盖上,盖上又掀了,

    "咱们这到底是图的什么...."

    林清舟靠在船舷上,目光落在远处黑漆漆的村口,声音带着夜风里那种悠悠的凉意,

    "能活着便是万幸。"

    "那咱们就白白教人撵了?"

    "嗯。"

    林清舟点了一下头。

    林清流瞪着他,等他再说句什么,

    比如"也不算白跑",再比如"好歹长了记性"之类的话。

    可林清舟就那么靠在船舷上,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

    "你怎的不恼?"

    林清流忍不住问了,

    "忙了一整晚,甚也没捞着,你就不觉着亏了?"

    林清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甚好恼的,寻常人的日子不就是这样么?"

    "...啊?"

    "你以为日子是算盘珠子,拨一下进一个子儿?"

    "出门一趟,想赚的未必赚得到,不想碰的偏要撞上来,十桩打算,最后能成三桩四桩便是好的了。"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余下的,都是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林清流愣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转着这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林清舟那边偏了偏,

    "三哥,你跟大哥出来跑船的时候,也这么多麻烦?"

    他掰着指头,

    "你看咱们今儿从早上出来,先是杀人,沉了五具尸首,夜里又碰着熊,又杀了一个人,

    一天还没过完呢,手上就添了六条人命..."

    "从前跟大哥出来,倒没有这许多事。"

    林清舟想了想,语气平平的,

    "那时候货少,走哪儿都不惹眼,顶多是路上碰见巡河的查一查船牌,递几文钱便过去了。"

    "至于今儿夜里这头熊..."

    他抬头望了一眼河汊上方叫柳条遮了大半的夜空,

    "我觉得这事,大约不会就这么了了。"

    “什么意思?”

    "明日一早,把剩的货送完,便赶紧离开这一带,黑水镇这片河道,短时日内,不要再来了。"

    “这是为何?”

    “我也只是猜测,照做便是。”

    “又打哑谜...”

    林清舟心里想的是,东大湖南边的山坳翻过去,不过半日脚程就是黑石沟,官家煤矿的所在。

    矿上有数百号人,有监工,有兵丁,有专门替官面上跑采买的差役。

    那些人有饷银,有路子,有门道,弄几只稀罕猎物往上面走动走动,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而那四个人中最后一个的轻功,连林清流的耳朵都差点没听出来,直到人奔到近前才反应过来。

    这种脚底功夫,不是江湖上野路子能练出来的。

    得有师承,有名目,穷文富武,得有人用粮食和银子堆着养出来的。

    寻常人家的子弟,没有那个功夫,也没有那个闲钱。

    民间的猎户,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官面上的人,也不一定亲自干这种脏活。

    多半是从哪儿养着的"门客",替人料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林清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今晚握过匕首,捅进过人后颈。

    干净利落,一刀毙命,可那是趁人不备。

    若是真动起手来,面对一个轻功那般了得的人,他未必能活着走出那片芦苇丛。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道,

    "回去之后,你好好教我功夫。"

    林清流愣了一下。

    "啊?"

    "功夫。"

    “哦!”

    见识过林清舟的出手利落和杀伐果断之后,

    林清流也再说不出来什么,“三哥,你年纪大了,学不好的。”之类的话了。

    林清流甚至觉得,等三哥学会,不一定会比他的功夫弱...

    河汊里重新安静下来,细细的水声从船底传上来。

    忽然,

    "咕噜...."

    林清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向林清舟,

    "三哥,我饿了。"

    林清舟闻言,便弯腰从舱底摸出周桂香准备好的一筐饼子,取了两张饼子出来,把一张递给林清流。

    "先垫垫。"

    林清流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三哥,咱那网....是不是还没收?"

    林清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饼,站起来走到船尾,弯腰去捞那根系在缆桩上的绳子。

    绳头在水里绷得紧紧的,一路延伸到船底下方,没入黑暗的水中。

    他试着往回收了几把,手感沉得很。

    "嗯,拖着呢。"

    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攥绳一手往回拽,一截一截地收上来。

    绳子在水面划过,带起一串细碎的水声,在夜里听着格外清脆。

    林清流啃着饼凑过来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

    绳子越收越短,最后网兜露出水面的时候,林清舟的手顿了一下。

    那张网千疮百孔。

    网底被湖底的枯枝和碎石刮了好几个大窟窿,边缘的网线也断了好几处,散着乱糟糟的线头。

    几根苇秆缠在网上,还有一小截不知从哪儿挂上的烂树根。

    网底干干净净的,一条鱼也没有。

    原本那几块鱼杂,鱼肠做的饵料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网面上挂着些水草碎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林清流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盯着那张破网看了两息,幽幽地冒出一句,

    "得,啥也没捞着,还搭进去一张网,这下亏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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