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趁着夜色,一路连橹带篙,沿着东大湖北汊的水道默默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身后的湖面早已教层层叠叠的河道和芦苇荡遮了个严实,连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散尽了。
直到船头拐进一条窄窄的河汊,离泥洼村不远了,林清舟才收了篙,将船靠在一棵老柳树根下停稳,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夜里凝成一道薄雾。
林清流搁下橹直起腰,左右张望了一番,四围安安静静,村口几户人家都黑着灯,想来早已歇下了。
他这才转脸看向林清舟,憋了一路的话终于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三哥,可能说话了?!"
林清舟靠在船舷上,点了点头,
"嗯。"
林清流整个人往前一窜,蹲到林清舟面前,嗓门压不住地往上拔,
"你为何把他杀了!那熊崽已经到手了,背篓里揣得稳稳的!船一撑便走,熊母追不上!
咱们若把那崽带了去,你晓得能卖多少银子么?活的熊崽!那可是活的!"
他越说越急,手掌在船板上拍得啪啪响,
"你怎的一句话不说,刀就捅进去了!连个商量的空当都不给我留!"
林清舟靠在船舷上看他,等他泄了那口气,才慢慢开口道,
"那一伙人,你算过没有?"
"什么?"
"偷熊的,一共几个?"
林清流愣了一下,
"....方才听见的,三个,不对,四个,他最后一个跑出来的。"
"那三个呢?"
"被熊撵着呢,约莫....死了?"
"嗯。"
"一伙四个人来偷熊,死了三个,只余他一个,你觉着他活着跑出去之后,会做甚?"
林清流张了张嘴。
"他会回去搬救兵。"
林清舟替他答了,语气平平的,
"四个人出来,只余他一个回去,他的东家也好,同伙也好,必定要问,出了甚事?熊呢?那三个人呢?"
他目光落在林清流脸上,
"他到时候如何答?说他们三个被熊杀了,我命大跑了出来,还碰上一艘船,船上有人,救了我。"
"那不是正好么!"
林清流一拍大腿,眼睛亮起来,
"咱们救了他,咱们便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林清舟看了他两息。
那眼神跟瞧村口蹲着啃手指头的傻娃娃一个样。
"你作甚这般看我....?"
林清流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一个腊月底摸黑进山偷熊崽的人,"
林清舟说,
"他须得着救命恩人?"
"如何就不须得了?他命都是咱们救..."
"等他脱了险,头一个要杀的便是咱们。"
林清流怔住了。
"为、为何?"
林清舟靠在船舷上,
"他偷熊的事被咱们瞧见了,他三个同伙死了,只余他一个,
若咱们活着回去,哪日嘴不严漏了出去,他的东家能饶得了他?"
"那他可将熊分咱们一份,堵咱们的嘴!"
"分?"
林清舟偏了偏头,
"那是一只活熊崽,能卖几百两的物件,你与他萍水相逢,他凭甚分你?为着谢你救他一命?你的命值几百两?"
"...."
"他自己都险些死在熊嘴底下,拼了命才把崽带出来,你让他分你一半,
你猜他是肯答应,还是趁你不备一刀捅了你,再把你的尸首也扔进湖里了事?"
林清流不言语了。
他蹲在船板上,眉头拧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低声道,
"若换作我,我大约也这般做..."
"嗯。"
林清舟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倒像是"总算转过弯来了"的意思。
可林清流又想起什么来,猛地抬头,
"那你杀了他也便罢了,咱们把熊崽留下不成么?恁大一只活的!当时就在背篓里!
你直接把背篓扯下来,咱们撑船便走,熊母追不上的!"
林清舟听完,闭了闭眼。
手指抬起来,按在了额角上。
林清流瞧见他这动作,愣了一下。
认识三哥这许久,头一回见他露出"头疼"的模样来。
"你觉着,留了熊崽咱们走得脱?"
"怎的走不脱?咱们有船啊!"
"那是熊。"
林清舟睁开眼,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倦怠的无奈,
"你抱着它的崽上了船,你觉着它会不会跳进水里来追?你可见过熊凫水?"
"......"
"况且,那一伙人来偷熊,是预先踩过点的,晓得洞在何处,晓得何时母熊睡得沉,这种人背后无人撑腰,你敢信?"
"四个人进山,有去无回,熊还在,崽没了,你猜他们的东家会不会查?会不会顺着查到林家?”
但凡那只熊崽在市面上露了面,不论是谁经的手,顺着便能摸到你家门口。"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清流,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是不惧,你从前一个人,跑了便跑了,换个地方一样活,可如今呢?"
林清流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家里有爹有娘,有兄弟姊妹,那些人若找上门来,拿刀架在娘脖子上问你,熊崽呢?你又当如何?"
“林清流,你记好了,你已经不是从前的琉儿了!”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林清流的脊背僵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些画面,周桂香围着灶台转的背影,林大勇在院里劈柴的样子,张春燕站在门口冲他笑的模样。
他从前从未想过这些。
从前他孤身一人,天南海北,做完了便跑,无人能顺着寻到他。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有家了。
"哦..."
"对哦,我如今不是从前的琉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