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憩的时辰过得飞快,林清河瞧着日影,轻轻推了推晚秋的胳膊,
“晚秋,时辰差不多了,该起了。”
晚秋迷迷瞪瞪睁开眼,见屋里光线斜斜地照着,忙坐起身,简单理了理鬓发。
她一眼就瞧见角落里那瓦罐和碗筷已洗刷得干干净净,水珠都控干了,整齐地码在竹桌上。
她心头一暖,背起竹编工具包,又抱起空瓦罐。
“我送你。”
林清河自然地说道,替她撩开了门口的草帘。
“嗯。”
晚秋笑着应了,两人并肩走出了院子。
冬日的午后,日头苍白,风似乎比上午更烈了些。
林清河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晚秋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将晚秋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走在河湾镇坑洼的石板路上。
到了船厂那巍峨的朱漆大门前,林清河松开了手,只低声道,
“几时下工?我再来接你。”
“若无事便是酉时,就算有事也不会耽搁太久。”
“好,我知道了。”
晚秋点点头,抱着瓦罐,利落地转身进了大门,背影干脆,并无半分不舍的缠绵,却自有一份安稳。
船台里,锤凿声又已此起彼伏。
王文景正弯腰查看一条船板的接缝,一抬头见晚秋来了,笑道,
“今儿看着精神爽利。”
晚秋抿嘴一笑,
“嗯,晌午眯了一觉,睡踏实了。”
“还是镇上有个院子好,”
王文景直起身,感慨道,
“一来一回近便,中午也能好好歇息,自家屋里怎么都待着自在。”
晚秋深以为然,
“是啊,师傅,有家可归,心里安稳。”
王文景随口问道,
“你们家住镇上哪片儿?”
“西头那片,离船厂不远。”
晚秋答道。
“哦,那片啊....”
王文景想了想,笑了,
“那地方倒是离厂里近,不过我记得那边的屋子都挺颓败的,你们那院子如何?”
晚秋也不遮掩,实话实说,
“是挺旧的,不过不打紧,家里在重新修,今儿一上午,我大哥带着人把屋顶给盖好了,也能遮风避雨。”
师徒俩相视一笑,都明白这其中的不易与欣慰,随后便各自抄起家伙,继续干活。
船台里,锤凿声不绝于耳。
晚秋蹲在即将成型的船舱内,指尖拂过内壁,眉头微微皱起。
这船舱内需设大量防潮隔断与储物筐,眼下用的却是寻常粗竹篾胡乱编就的筐子,缝隙粗大,竹篾也未曾处理,
用不了多久,水汽一蒸,必然发霉变形,甚至可能影响船载货物的安全。
她想起自己的竹编手艺,若是用上好的竹篾,再里外刷上几遍桐油,防潮防腐,坚固耐用,岂不比这强上百倍?
想到这里,晚秋起身,寻到了正在核对龙骨数据的王文景,低声说了自己的想法。
王文景一听,捻着胡须琢磨了片刻,觉得有理。
船厂里九个船台明里暗里争着高下,谁都不想自家造出的船因为这点内设配饰掉了颜面。
他当即招手,将船台负责的四人聚到了一处,除了他和晚秋,还有刘匠人刘水,徐匠人徐近善。
“晚秋有个想法,说给大伙听听。”
王文景道。
晚秋便将自己的构思简洁明了地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
“竹编是我家的老本行,若是用细篾,再刷上桐油,保管用上几年都不坏。”
刘水和徐近善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谁不想自己负责的东西锦上添花呢?
更何况,晚秋那手竹编功夫,从她背来的那个如今已传遍全厂的竹编工具包就可见一斑。
“好,那咱们就试试!”
刘水干脆利落地应下。
四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去找专司篷席,竹编的蓬匠商量,看看能否调整工艺。
谁知,在蓬匠作坊里,领头的一位姓洪的蓬匠头领听了请求,脸上堆着笑,态度却圆滑得紧,
“王匠人,几位匠人,不是我不肯帮这个忙,
您也知道,往年船上的这些个筐啊隔断啊,都是这么做的,上头也没个新章程,
我们要是贸然改了,刷上桐油,万一和其他船台的不一样,不说别的,光是成本上就有了出入,
要是上头追究下来,这责任我们可担待不起啊,要不...您还是按老规矩,我们给您编最结实的粗篾筐,怎么样?”
话说得客气,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管的是全厂九个船台的杂项,自然不愿为了其中一个船台的特殊要求而坏了“规矩”。
王文景也没强求,拱了拱手,带着三人告辞出来。
“唉,洪头领这是怕担干系,不愿生事。”
徐近善叹了口气。
刘水歪着嘴骂了一声,
“什么成本不成本的,说的他少吃了似的...”
晚秋却并未显出挫败,反而眼神清亮,
“师傅,刘匠,徐匠,没关系,我自己便能编,一会儿量好尺寸,编个样品出来,若你们看了觉得可行,咱们再想办法。”
“你编?”
王文景有些意外。
“是啊,”
晚秋笑了笑,理所当然,
“我会编,当然是我来编了。”
刘水和徐近善连连点头,他们早见识过晚秋那工具的精巧,对她的话毫不怀疑。
王文景一想也是,转而担忧道,
“可这船舱内的隔断和筐子数量不少,凭你一人,何时能编完?来得及吗?”
“师傅放心,”
晚秋已有计较,
“我编个样版出来,定好尺寸和编法,再找几个伶俐的学徒,照着样子做便是,
主要是这竹篾的处理和桐油的火候,我来把关。”
“这倒是个法子!”
王文景眼睛一亮,
“找学徒的事我去办,洪头领不乐意改版,我还不信了,调几个打下手的学徒过来使唤,他还敢拦着?”
事情就此定下。
四人分头行动,晚秋领着人仔细丈量了船舱内每一处需要隔断和储物筐的尺寸,记录得清清楚楚。
王文景则去协调,真就从洪头领手下“借”了几个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学徒过来。
当天下午,晚秋便带着这几个学徒,来到了堆放竹料的工棚。
棚内竹材堆积,几个老篾匠正慢悠悠地破篾,见晚秋一行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晚秋也不多话,随手捡起一根青竹,踩住一端,手持篾刀,手腕灵巧地一压一挑,竹皮便顺从地剥离下来。
她指尖翻飞,破篾、劈条、分丝,动作熟练流畅,那竹篾在她手中好似有了性命,粗细均匀,光滑柔韧,远非那些老篾匠手中粗笨的成品可比。
旁边几个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学徒,看得目瞪口呆。
更别说那些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其他匠人,此时闻讯也凑过来几个,
见一个年轻女子竟有如此精湛的手法,窃窃私语中少了轻视,多了惊叹。
晚秋几下便编好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样品底子,放在地上,纹路细密,棱角分明,稳稳当当。
“都看清了?”
“就照这个样式,这个尺寸编,编好后,我会教你们怎么刷桐油。”
众人看着那样品,又看看晚秋沉静自信的侧脸,先前那点因她是女子而生的疑虑,此刻烟消云散。
在这船厂里,手艺就是硬道理。
晚秋用一把篾刀,又一次让所有人信服。
王文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快慰的笑意。
不愧是我王文景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