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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7章 来得及吗?

    午憩的时辰过得飞快,林清河瞧着日影,轻轻推了推晚秋的胳膊,

    “晚秋,时辰差不多了,该起了。”

    晚秋迷迷瞪瞪睁开眼,见屋里光线斜斜地照着,忙坐起身,简单理了理鬓发。

    她一眼就瞧见角落里那瓦罐和碗筷已洗刷得干干净净,水珠都控干了,整齐地码在竹桌上。

    她心头一暖,背起竹编工具包,又抱起空瓦罐。

    “我送你。”

    林清河自然地说道,替她撩开了门口的草帘。

    “嗯。”

    晚秋笑着应了,两人并肩走出了院子。

    冬日的午后,日头苍白,风似乎比上午更烈了些。

    林清河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晚秋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将晚秋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走在河湾镇坑洼的石板路上。

    到了船厂那巍峨的朱漆大门前,林清河松开了手,只低声道,

    “几时下工?我再来接你。”

    “若无事便是酉时,就算有事也不会耽搁太久。”

    “好,我知道了。”

    晚秋点点头,抱着瓦罐,利落地转身进了大门,背影干脆,并无半分不舍的缠绵,却自有一份安稳。

    船台里,锤凿声又已此起彼伏。

    王文景正弯腰查看一条船板的接缝,一抬头见晚秋来了,笑道,

    “今儿看着精神爽利。”

    晚秋抿嘴一笑,

    “嗯,晌午眯了一觉,睡踏实了。”

    “还是镇上有个院子好,”

    王文景直起身,感慨道,

    “一来一回近便,中午也能好好歇息,自家屋里怎么都待着自在。”

    晚秋深以为然,

    “是啊,师傅,有家可归,心里安稳。”

    王文景随口问道,

    “你们家住镇上哪片儿?”

    “西头那片,离船厂不远。”

    晚秋答道。

    “哦,那片啊....”

    王文景想了想,笑了,

    “那地方倒是离厂里近,不过我记得那边的屋子都挺颓败的,你们那院子如何?”

    晚秋也不遮掩,实话实说,

    “是挺旧的,不过不打紧,家里在重新修,今儿一上午,我大哥带着人把屋顶给盖好了,也能遮风避雨。”

    师徒俩相视一笑,都明白这其中的不易与欣慰,随后便各自抄起家伙,继续干活。

    船台里,锤凿声不绝于耳。

    晚秋蹲在即将成型的船舱内,指尖拂过内壁,眉头微微皱起。

    这船舱内需设大量防潮隔断与储物筐,眼下用的却是寻常粗竹篾胡乱编就的筐子,缝隙粗大,竹篾也未曾处理,

    用不了多久,水汽一蒸,必然发霉变形,甚至可能影响船载货物的安全。

    她想起自己的竹编手艺,若是用上好的竹篾,再里外刷上几遍桐油,防潮防腐,坚固耐用,岂不比这强上百倍?

    想到这里,晚秋起身,寻到了正在核对龙骨数据的王文景,低声说了自己的想法。

    王文景一听,捻着胡须琢磨了片刻,觉得有理。

    船厂里九个船台明里暗里争着高下,谁都不想自家造出的船因为这点内设配饰掉了颜面。

    他当即招手,将船台负责的四人聚到了一处,除了他和晚秋,还有刘匠人刘水,徐匠人徐近善。

    “晚秋有个想法,说给大伙听听。”

    王文景道。

    晚秋便将自己的构思简洁明了地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

    “竹编是我家的老本行,若是用细篾,再刷上桐油,保管用上几年都不坏。”

    刘水和徐近善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谁不想自己负责的东西锦上添花呢?

    更何况,晚秋那手竹编功夫,从她背来的那个如今已传遍全厂的竹编工具包就可见一斑。

    “好,那咱们就试试!”

    刘水干脆利落地应下。

    四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去找专司篷席,竹编的蓬匠商量,看看能否调整工艺。

    谁知,在蓬匠作坊里,领头的一位姓洪的蓬匠头领听了请求,脸上堆着笑,态度却圆滑得紧,

    “王匠人,几位匠人,不是我不肯帮这个忙,

    您也知道,往年船上的这些个筐啊隔断啊,都是这么做的,上头也没个新章程,

    我们要是贸然改了,刷上桐油,万一和其他船台的不一样,不说别的,光是成本上就有了出入,

    要是上头追究下来,这责任我们可担待不起啊,要不...您还是按老规矩,我们给您编最结实的粗篾筐,怎么样?”

    话说得客气,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管的是全厂九个船台的杂项,自然不愿为了其中一个船台的特殊要求而坏了“规矩”。

    王文景也没强求,拱了拱手,带着三人告辞出来。

    “唉,洪头领这是怕担干系,不愿生事。”

    徐近善叹了口气。

    刘水歪着嘴骂了一声,

    “什么成本不成本的,说的他少吃了似的...”

    晚秋却并未显出挫败,反而眼神清亮,

    “师傅,刘匠,徐匠,没关系,我自己便能编,一会儿量好尺寸,编个样品出来,若你们看了觉得可行,咱们再想办法。”

    “你编?”

    王文景有些意外。

    “是啊,”

    晚秋笑了笑,理所当然,

    “我会编,当然是我来编了。”

    刘水和徐近善连连点头,他们早见识过晚秋那工具的精巧,对她的话毫不怀疑。

    王文景一想也是,转而担忧道,

    “可这船舱内的隔断和筐子数量不少,凭你一人,何时能编完?来得及吗?”

    “师傅放心,”

    晚秋已有计较,

    “我编个样版出来,定好尺寸和编法,再找几个伶俐的学徒,照着样子做便是,

    主要是这竹篾的处理和桐油的火候,我来把关。”

    “这倒是个法子!”

    王文景眼睛一亮,

    “找学徒的事我去办,洪头领不乐意改版,我还不信了,调几个打下手的学徒过来使唤,他还敢拦着?”

    事情就此定下。

    四人分头行动,晚秋领着人仔细丈量了船舱内每一处需要隔断和储物筐的尺寸,记录得清清楚楚。

    王文景则去协调,真就从洪头领手下“借”了几个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学徒过来。

    当天下午,晚秋便带着这几个学徒,来到了堆放竹料的工棚。

    棚内竹材堆积,几个老篾匠正慢悠悠地破篾,见晚秋一行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晚秋也不多话,随手捡起一根青竹,踩住一端,手持篾刀,手腕灵巧地一压一挑,竹皮便顺从地剥离下来。

    她指尖翻飞,破篾、劈条、分丝,动作熟练流畅,那竹篾在她手中好似有了性命,粗细均匀,光滑柔韧,远非那些老篾匠手中粗笨的成品可比。

    旁边几个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学徒,看得目瞪口呆。

    更别说那些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其他匠人,此时闻讯也凑过来几个,

    见一个年轻女子竟有如此精湛的手法,窃窃私语中少了轻视,多了惊叹。

    晚秋几下便编好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样品底子,放在地上,纹路细密,棱角分明,稳稳当当。

    “都看清了?”

    “就照这个样式,这个尺寸编,编好后,我会教你们怎么刷桐油。”

    众人看着那样品,又看看晚秋沉静自信的侧脸,先前那点因她是女子而生的疑虑,此刻烟消云散。

    在这船厂里,手艺就是硬道理。

    晚秋用一把篾刀,又一次让所有人信服。

    王文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快慰的笑意。

    不愧是我王文景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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