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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8章 半分没停

    王文景在竹料棚里又看了一盏茶的功夫,见晚秋手法娴熟,

    那几个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学徒也渐渐入了神,便拍了拍身上的竹屑,对晚秋道,

    “你这儿稳当,我先回船台去了,那边还有几处榫卯要对一对。”

    晚秋应了声,

    “师傅慢走。”

    手上却没停,依旧耐心地指点着一个学徒如何控制篾条的松紧度。

    待王文景走远,晚秋这才直起身,将手里编好的那个样品底子举起来,对着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纹路。

    “都看仔细了,这编法叫人字纹,看着简单,但要编得密实不透风,关键就在手腕的力道上,不能时紧时松,

    还有竹篾的边缘必须刮得光滑,不能留一点毛刺,否则日后装了货物,容易勾坏袋子,也容易伤手。”

    她又从怀里掏出那张记满尺寸的纸,指给几个学徒看,

    “船舱里的隔断和筐子大小不一,我都标好了记号,你们几个,就专门负责咱们船台,按着这上面的尺寸编,

    编好的,先拿给我过目,合格了我再教你们怎么刷桐油。”

    这几个学徒本就是洪头领手下拨过来,专门伺候各个船台的。

    如今既然被分派到了晚秋这里,又有王文景的交代,自然知道轻重,加上刚才见识了晚秋的手段,

    哪里还敢怠慢,纷纷点头应下,

    “林匠人放心,我们都记下了。”

    晚秋又叮嘱了几句编法的细节,便将竹料和尺寸图留给了他们。

    她自己却不能在此久留,毕竟身为正式匠人,船台上还有诸多精密的活计等着她去校准。

    她临走前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先试着编一个完整的筐子出来,做好了就拿到船台找我。”

    交代完毕,晚秋这才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地往船台赶去。

    船台上,王文景正和刘水,徐近善讨论着龙骨的一道接缝。

    见晚秋回来,王文景便问道,

    “都交代妥了?”

    “嗯,几个小子还算灵光,编法都记住了,等他们编出第一个筐子,咱们看看成色再说。”

    晚秋拿起自己的工具,开始检查刚才留下的活计。

    徐近善在一旁笑道,

    “林匠亲自教的,那还能有错?”

    王文景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道,

    “话是这么说,我自然是信你的手艺,可这船厂里,明争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怕那些个学徒,面上应承得好,背地里却给你使绊子,编出来的东西偷工减料,

    到时候装船出了问题,责任还是咱们担着。”

    刘水哼了一声,接口道,

    “谁敢?这活计干系多大,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他们也是签了名的,哪个船台出的篾匠,一目了然。”

    王文景捻须点头,

    “说的也是,如今这船台,咱们自己的人盯着,总归要稳妥些。”

    几人说话间,语气虽轻松,眼底却都掠过一丝凝重。

    这船厂看似井然有序,实则九个船台之间为了争那最佳的名声,暗流涌动。

    前些日子,为了拖慢对手进度,偷换材料,破坏工具乃至在关键工序上做手脚的事儿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晚秋这竹编隔断虽是小处,但若真出了岔子,也足以成为旁人攻讦的借口。

    不过,看着晚秋沉稳干练的模样,王文景心中稍安。

    这徒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云低垂,风更冷了,却见晚秋已俯下身去,专注地校准着一块船板。

    这也是王文景最欣赏晚秋的一点,说不上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无论外间发生何事,他们的船台工作从未被耽误过,一直在稳步前进。

    几人正说着,隔壁船台那边却隐约传来了争执声。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抱怨木料含水率太高,另一个粗哑的嗓子则反呛说是对方验收时不仔细,

    两边你来我往,火药味十足,连这边的锤凿声都压不下去。

    王文景听着那动静,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扯了扯嘴角,对晚秋和另外两位匠人道,

    “听听,又是那几样车轱辘话,那两个这个月都吵第三回了。”

    “还嫌不够忙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吵的。”

    刘水一边用凿子修整榫眼,一边接话,

    徐近善听着那边的吵嚷,嘴角漫开点浅淡的笑意,心里轻快,还是他们这船台舒坦,四个人干到现在连句高声言语都没有。

    寻常平级匠人凑一块儿,各有各的主意,互不服管是常事,像他们这样拧成一股绳的实在少见。

    王文景捻着胡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晚秋来了之后,这船台的气性到底是不一样了,

    那丫头话少活好,从不争抢,连带着几个大男人也收了浮躁的心气。

    说来也怪,四个脾性迥异的匠人凑在一处,本该是水火不容的架势,

    王文景严谨古板,刘水性子急躁,徐近善沉稳少言,晚秋更是个不爱多话的年轻丫头,

    偏生连半句红脸的话都没说过。

    偶有下料偏了,装配慢了的岔子,晚秋总能先察觉,只轻声提点一句,

    当事人转头就悄没声地补了漏洞,从没人追着问“是谁的错”,更没人互相推诿。

    前些日子有人偷偷换了他们预备用的桐油,四个人也只聚在一处闷头想补救的法子,硬是把损失压到了最低,连句“是不是自己人捣鬼”的废话都没冒。

    正是这份近乎密不透风的团结,让外界那些下作手段统统失了效。

    王文景抬眼扫过龙骨已成,船板拼接得严丝合缝的船身,又瞥了眼蹲在船板边专注校准的晚秋,心里越发笃定。

    今年九个船台明争暗斗,他们这艘进度稳,没内耗,就算拿不到头名,稳进前三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晚秋对此一无所觉,只把领口拢了拢,手里的活计半分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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