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景在竹料棚里又看了一盏茶的功夫,见晚秋手法娴熟,
那几个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学徒也渐渐入了神,便拍了拍身上的竹屑,对晚秋道,
“你这儿稳当,我先回船台去了,那边还有几处榫卯要对一对。”
晚秋应了声,
“师傅慢走。”
手上却没停,依旧耐心地指点着一个学徒如何控制篾条的松紧度。
待王文景走远,晚秋这才直起身,将手里编好的那个样品底子举起来,对着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纹路。
“都看仔细了,这编法叫人字纹,看着简单,但要编得密实不透风,关键就在手腕的力道上,不能时紧时松,
还有竹篾的边缘必须刮得光滑,不能留一点毛刺,否则日后装了货物,容易勾坏袋子,也容易伤手。”
她又从怀里掏出那张记满尺寸的纸,指给几个学徒看,
“船舱里的隔断和筐子大小不一,我都标好了记号,你们几个,就专门负责咱们船台,按着这上面的尺寸编,
编好的,先拿给我过目,合格了我再教你们怎么刷桐油。”
这几个学徒本就是洪头领手下拨过来,专门伺候各个船台的。
如今既然被分派到了晚秋这里,又有王文景的交代,自然知道轻重,加上刚才见识了晚秋的手段,
哪里还敢怠慢,纷纷点头应下,
“林匠人放心,我们都记下了。”
晚秋又叮嘱了几句编法的细节,便将竹料和尺寸图留给了他们。
她自己却不能在此久留,毕竟身为正式匠人,船台上还有诸多精密的活计等着她去校准。
她临走前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先试着编一个完整的筐子出来,做好了就拿到船台找我。”
交代完毕,晚秋这才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地往船台赶去。
船台上,王文景正和刘水,徐近善讨论着龙骨的一道接缝。
见晚秋回来,王文景便问道,
“都交代妥了?”
“嗯,几个小子还算灵光,编法都记住了,等他们编出第一个筐子,咱们看看成色再说。”
晚秋拿起自己的工具,开始检查刚才留下的活计。
徐近善在一旁笑道,
“林匠亲自教的,那还能有错?”
王文景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道,
“话是这么说,我自然是信你的手艺,可这船厂里,明争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怕那些个学徒,面上应承得好,背地里却给你使绊子,编出来的东西偷工减料,
到时候装船出了问题,责任还是咱们担着。”
刘水哼了一声,接口道,
“谁敢?这活计干系多大,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他们也是签了名的,哪个船台出的篾匠,一目了然。”
王文景捻须点头,
“说的也是,如今这船台,咱们自己的人盯着,总归要稳妥些。”
几人说话间,语气虽轻松,眼底却都掠过一丝凝重。
这船厂看似井然有序,实则九个船台之间为了争那最佳的名声,暗流涌动。
前些日子,为了拖慢对手进度,偷换材料,破坏工具乃至在关键工序上做手脚的事儿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晚秋这竹编隔断虽是小处,但若真出了岔子,也足以成为旁人攻讦的借口。
不过,看着晚秋沉稳干练的模样,王文景心中稍安。
这徒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云低垂,风更冷了,却见晚秋已俯下身去,专注地校准着一块船板。
这也是王文景最欣赏晚秋的一点,说不上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无论外间发生何事,他们的船台工作从未被耽误过,一直在稳步前进。
几人正说着,隔壁船台那边却隐约传来了争执声。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抱怨木料含水率太高,另一个粗哑的嗓子则反呛说是对方验收时不仔细,
两边你来我往,火药味十足,连这边的锤凿声都压不下去。
王文景听着那动静,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扯了扯嘴角,对晚秋和另外两位匠人道,
“听听,又是那几样车轱辘话,那两个这个月都吵第三回了。”
“还嫌不够忙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吵的。”
刘水一边用凿子修整榫眼,一边接话,
徐近善听着那边的吵嚷,嘴角漫开点浅淡的笑意,心里轻快,还是他们这船台舒坦,四个人干到现在连句高声言语都没有。
寻常平级匠人凑一块儿,各有各的主意,互不服管是常事,像他们这样拧成一股绳的实在少见。
王文景捻着胡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晚秋来了之后,这船台的气性到底是不一样了,
那丫头话少活好,从不争抢,连带着几个大男人也收了浮躁的心气。
说来也怪,四个脾性迥异的匠人凑在一处,本该是水火不容的架势,
王文景严谨古板,刘水性子急躁,徐近善沉稳少言,晚秋更是个不爱多话的年轻丫头,
偏生连半句红脸的话都没说过。
偶有下料偏了,装配慢了的岔子,晚秋总能先察觉,只轻声提点一句,
当事人转头就悄没声地补了漏洞,从没人追着问“是谁的错”,更没人互相推诿。
前些日子有人偷偷换了他们预备用的桐油,四个人也只聚在一处闷头想补救的法子,硬是把损失压到了最低,连句“是不是自己人捣鬼”的废话都没冒。
正是这份近乎密不透风的团结,让外界那些下作手段统统失了效。
王文景抬眼扫过龙骨已成,船板拼接得严丝合缝的船身,又瞥了眼蹲在船板边专注校准的晚秋,心里越发笃定。
今年九个船台明争暗斗,他们这艘进度稳,没内耗,就算拿不到头名,稳进前三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晚秋对此一无所觉,只把领口拢了拢,手里的活计半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