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号沿着河道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两岸的景致渐渐变了。
芦苇退去,田地多了起来,稀稀落落的屋舍开始出现在视线里。
河水也窄了些,两岸的石砌堤岸齐整了许多,偶有洗衣的妇人蹲在石阶上,棒槌起落的声音远远传来。
"前面就是双桥镇了。"
林清舟撑着篙,船头拐进一条窄汊,两岸的树影投下来,把河面染成一片清凉的绿。
林清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船尾,
"你熟路,你带。"
林清舟没接话,只是手里长篙一点一转,清水号贴着岸边的浅水稳稳前行。
穿过一道青石桥洞,桥洞底下阴凉得很,水声在石头拱壁之间回荡了两三息,船身才重新见了光。
过了桥,水面豁然开朗,一条浅浅的河湾呈现在眼前。
岸上是几排屋舍,炊烟稀稀落落升着,村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伸着枝丫,树下坐了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儿。
"到了。"
林清舟把船靠向一处浅滩,船底触到沙石,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石桥村。
上次来送过一次东西,村里的路他认得七七八八,心里大致有数。
船还没停稳,岸边就有人看见了。
一个蹲在河边涮衣裳的妇人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扔,扯着嗓子就喊,
"林家的船来了!林家的船来了~~!"
这一嗓子跟扔了颗石子进水里似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去。
很快,村口那几间屋里探出脑袋来,有人推开门就跑出来了,有人连围裙都没解就出了院门,脚步踢踢踏踏地响成一片。
"林小哥!林三郎!我家那口子有捎东西回来没?"
"我爹呢?我爹还好吧?有没有信带回来?"
"我家呢!我家有没有带铜板回来?"
"别挤别挤!我先到的!"
七八个妇人加几个老头儿,呼啦啦拥到岸边,把浅滩围了个半圆。
船板还没搭好,好几只手已经伸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嚷嚷得耳朵嗡嗡响。
林清流坐在船尾,看着这场面先是一愣,然后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反穿的衣服领口,确定那点血迹被遮得严严实实,才又重新靠回去,抱着胳膊看热闹。
林清舟把船绳往岸边的木桩上利索地一系,直起身,双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一个动作。
人群里的声音居然肉眼可见地矮了几分。
那几个伸过来的手也讪讪地缩了回去,有人还往后退了半步。
"听我说。"
林清舟的声音不大,但安静下来的河岸边,人人都听得清楚,
"我念到名字的,才过来,没念到的等着,挤也没有用,一家一家来。"
没有人再往前凑了。
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脸上还挂着焦急,脚下却都钉住了。
林清流看呆了。
他见过林清舟在自家兄弟面前说一不二,但那是家里人,是熟人。
这帮村妇村汉,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怎么三哥一句话就全老实了?
他从船尾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嗓门喊,
"三哥,他们怎么都这么听你的?"
林清舟没空理,已经开始从船舱里往外搬东西了,嘴里念着一个名字,
"石贵家的。"
一个胖妇人应声挤过来,满脸堆笑,
"是我!是我家的!林三郎!"
林清舟把一只布口袋递过去,
"你家让捎的,东西和银钱你自己点一下。"
胖妇人接过来手忙脚乱地翻了翻,脸上的笑就开花了,
"哎哟好好好,对的对的!林三郎费心费心!"
林清舟从腰间摸出一张纸,
"按个手印。"
胖妇人麻利地蘸了印泥往纸上按了个红指印,千恩万谢地退开了。
"石老九家的..."
又一个妇人挤上来。
林清流坐在船尾,就这么看着。
一个接一个,名字念得清清楚楚,东西分得明明白白,铜板数得妥妥帖帖。
每个领了东西的人都老老实实按手印,连个多问一句"是不是少了"的都没有。
林清流心里好奇极了,
“这到底是怎么捉到的...?”
林清流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啧了啧嘴。
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七八户人家在船厂做工。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东西全分完了,铜板也发清了,按了手印的纸被林清舟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还连连回头,
"林三郎,上我家吃口饭再走呗?"
林清舟摆了摆手,
"不了,还得赶路。"
"哎哟那好歹喝口水...."
"我走了。"
那人还要再劝,被旁边拉了一把,
"行了行了,人家忙着呢,别耽误人家功夫。"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有的人边走边低头翻布口袋里的东西,脸上乐呵呵的,有的攥着铜板往家跑,估摸着是去藏钱。
林清舟弯腰把船绳解开,长篙一撑,清水号缓缓离岸。
船还没调好头,岸边忽然又传来几声喊,
"林小哥,下回还来啊!"
"路上慢点啊!"
林清舟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清水号悠悠地驶出石桥村的河湾,两岸的景致又换了模样。
林清流在船尾坐了一阵,翻来覆去,终于憋不住了。
"三哥。"
"嗯。"
"石桥村那帮人,怎么那么听话?"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村民多了去了,领东西的时候哪有不扒拉着数三遍的?
哪有不嚷嚷着嫌少的?那胖妇人连铜板都没数清就按手印了,她就不怕你少给她几文?"
他越说越来劲,
"这世道什么时候这么民风淳朴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
林清舟撑着篙,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
林清流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气,
“又不说话!你张嘴啊!”
结果林清舟偏过头,将嘴半张开了一下,然后还是没有说话,
林清流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真想上前给他两拳啊!
可自己还要摇橹,实在腾不出手...
忽然林清流脑子里灵光一闪,
‘三哥果然是魑魅变得!会法术!对!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目光追随着船头那个撑篙的背影,心里默默想着,
‘要不然我怎么也这么听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