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林家三人刚迈进院门,东厢房与早间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房顶已然架上了椽子,青灰色的瓦片也密密地铺了一层,一行行像鱼鳞似的叠得利落又扎实。
晚秋目光扫向别处,院里别处纹丝未动,一看就是一上午,只一门心思扑在这东厢房的屋顶上。
紧赶慢赶也要先把两人的房顶给盖好,总不能到了晚上露天敞着睡。
东厢房门口处,挂着从家里带来的草帘,现在还没有买大门,将就这样用着,总也能挡着点视线。
屋里那张竹床上,褥子叠得整齐,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从家里带来的小竹桌,配两个竹凳。
窗口外也是挂着一张草帘,此时半卷起来,能透些天光。
“大哥,你不进来一起吃?”
晚秋把瓦罐放在桌上,回头问道。
林清山摆摆手,笑着朝院里努努嘴,
“不啦,外头那帮小子们还等着我呢,你们小两口自个儿吃。”
说完,林清山便撩起草帘出去了,还细心地将帘子边缘掖好,将那一方小小的温暖留在了屋内。
屋里只剩下两人。
晚秋又从背后解下那个竹编工具包,把那包馒头拿出来。
当那油纸包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四个雪白暄软的大馒头时,林清河睁大了眼睛,
“这...这全是白面?!”
他压低了声音,
“晚秋,你们船厂...顿顿都吃这个?”
晚秋抿嘴一笑,伸手掀开了瓦罐的盖子。
刹那间,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萝卜的清甜猛地窜了出来。
罐子里,红烧肉的酱色浓郁,肥肉晶莹,瘦肉酥烂,底下垫着的粉条吸饱了汤汁,油光发亮,旁边还卧着几块炖得入味的白萝卜。
“嗯...差不多吧....没有馒头,也有粳米,不过匠人吃这些,寻常工人还是糙米吃得多。”
晚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肉放到林清河碗里,
“快吃,凉了就腻了。”
林清河看着碗里那块油亮鲜香的肉,这还是他头一回如此具体地触碰到晚秋在船厂的日子。
以前只知道她做得好,如今才晓得,这“好”字背后,连口粮都是实打实的硬气。
他由衷地感叹,声音里满是骄傲,
“晚秋,你太厉害了。”
晚秋笑了笑,又从工具包里摸出那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红枣糕,递到他面前,
“这个是早上装的,有些凉了,你要吃就等会儿热一下再吃,软和。”
她又夹了一块大的到他碗里,语气自然,
“多吃点肉,别想着给我留,我在厂里日日都吃着,哪顿少得了?”
林清河嘴里应着,心里甜滋滋的。
“午休能休息多久?”
他咽下饭,问道。
“整个午时,一个时辰。”
林清河算了算,眉头微蹙,
“这一来一回走路都得两炷香,吃个饭,那还能歇着什么?眨眼就得回去了。”
晚秋却很是知足,
“这已经很好了。”
她说着,揉了揉眉心,
“我一会儿还想眯一会儿,你记得提前喊我起来。”
“嗯,晓得。”
林清河自然地点头应下。
小两口就着热腾腾的菜,风卷残云般将一瓦罐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晚秋吃饱喝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一抹嘴,便钻到竹床那头,和衣躺下,不多时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林清河看着空了的瓦罐和碗筷,卷起袖子,一样样收拢了,拿到院角的露天灶台边。
他一开始看着那瓦罐挺大,还以为两人吃不完,结果收拾时才发现,连汤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想起晚秋吃饭时那香甜的模样,他自己也不知不觉跟着多吃了一碗饭,肚子正暖烘烘地发着胀。
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把茅草,烧了锅热水,挽起袖口便洗起碗来。
这边,林清山正领着一帮从清水村来的后生,蹲在院子的背风处啃着干饼子。
十来号汉子围成一圈,就着热水嚼着清晨周桂香烙的饼子。
赵天生咬了口饼子,恰好瞥见林清河蹲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不由得愣了一下,凑近林清山道,
“清山大哥,小林大夫怎么在洗碗啊?”
林清山头都没抬,又咬了一口饼,
“啊?怎么了?”
“我娘说了,男人洗碗那是锅边转,晦气,不顶事!”
赵天生嗓门大,说得直白。
林清山闻言,嘿嘿一笑,满不在乎,
“那是什么陋习?我们家可没这个道理。”
赵天生还想争辩,被旁边的陈宏信扯了一把,压低声音道,
“你个棒槌,少说两句!”
可赵天生的疑惑已经抛出来了。
就在这时,林清山两口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见林清河一个人忙活,便起身走过去,
“清河,我来帮你。”
这一下,蹲着啃饼子的后生们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林清山在他们眼里,那可是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主心骨,如今竟然去帮着烧火洗碗?!
李见川看着赵天生那副没回过神的模样,忍不住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压着嗓子道,
“你真是个棒槌啊!你就不晓得咱们林家那大船是谁做的啊?”
说着,他朝东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就是小林大夫的媳妇儿?人家如今是船厂的正式匠人,咱们往后的船啊,都得仰仗她一手好手艺呢!”
赵天生脑子还是没转过弯来,
“可....可这跟洗不洗碗有什么关系?”
旁边的李顺水实在听不下去了,嗤笑一声,接过话茬,
“你怕不是痴了!要是小林大夫的媳妇是我家的,别说洗个碗了,我天天给她打洗脚水都心甘情愿!你懂个屁!”
李广元笑出声,
“大白天的,你也是做上梦了!”
“哈哈哈....”
一群人正哄笑着,
“嘘嘘嘘...”
李见川猛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清山大哥回来了!都别说了!”
众后生连忙低下头,只听得一片啃饼子的窸窣声,再不敢多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