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一道道调令传下,楚籍朝臣或削兵权、或远徙边郡,昔日盘根交错的楚系朝堂,转瞬分崩离析。
明面上百官各司其职,殿中无人敢流露半分怨怼,暗地里,散留在咸阳未被迁走的楚系小臣,纷纷趁着暮色,悄悄汇聚至昌文君府邸。
府门紧闭,仆从尽数守在外院,堂内灯火昏沉,满室人心绪沉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点破嬴政层层布局,无一人再心存侥幸。
“大王先遣昌平君远镇郢陈,断我楚系中枢之首;今日拆分我等职权,剥去兵权、外放旧僚,步步紧逼,分明是要彻底剪除楚室一脉在咸阳的根基!”
“往日秦楚联姻,我族世代辅政,如今一纸政令,便要将我们全数逐出朝堂,长此以往,楚系再无立足之地!”
有性情刚烈的官员按捺不住,拱手看向主位的昌文君,急声建言:“君上,当下唯有暗中遣人南下郢陈,联络昌平君,内外互通消息。若郢陈举事,我们在咸阳响应,两相呼应,方能保全宗族!”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出言劝阻,满心惶恐:“万万不可!咸阳城防、宫禁甲兵尽数归王室掌控,我等手中无一兵一卒、无半副甲械,拿什么起事?一旦走漏风声,便是谋逆重罪,全族老小尽数株连!”
两种声音在堂内争执不休,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尽数落在端坐主位的昌文君身上。
如今昌平君远在南疆,昌文君便是咸阳楚系仅存的支柱,所有人都等着他拿定主意。
昌文君指尖捻着案上简牍,眉头紧锁,久久沉默,心中万般权衡,举棋不定。
他亲历嫪毐之乱,深知秦王心智深沉,手段缜密,此番拆解楚系,全程依托吏治章法,光明正大,不留半分把柄。
若是贸然谋乱:京中无兵力支撑,近郊驻军皆由秦王亲信统领,起事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但救不了远在郢陈的昌平君,反倒会给秦王清洗楚系的完美借口,朝堂楚臣、宗族亲眷尽数覆灭。
若是一味隐忍顺从:不出数年,朝堂楚臣会被拆分殆尽,昌平君困守郢陈孤城,无朝堂呼应,仅凭一城百姓、数千降卒,终究难敌淮北二十万秦军,到头来楚系依旧烟消云散。
进是死路,退亦是绝途。
昌文君长叹一声,抬手压下堂内嘈杂的争执,语声沉缓,难掩困顿:“诸位稍安勿躁,眼下绝非举事之时。我等身在咸阳,手中无兵无甲,贸然行事,只会自取灭亡,牵连全族。”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颓丧,却也清楚此言属实,无人能反驳。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昌文君稍作沉吟,缓缓定下权宜之计,“我即刻遣心腹密使,轻装简行南下郢陈,送一封密信交予昌平君,将咸阳朝堂之事尽数告知,问他心中打算。内外互通动静,再慢慢筹谋后路,不可轻举妄动。”
眼下唯有这一条折中之路,众人虽心中不甘,却也别无更好选择,只能依从昌文君的安排。
密议散去,楚臣各自悄无声息离开府邸,不敢留下半分痕迹。
偌大厅堂只剩昌文君一人独坐,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满心茫然无措。
他清楚秦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楚系进退皆在对方算计之中。
困守咸阳的他,终究只能被动等候南疆传来的消息,眼睁睁看着宗族一步步坠入绝境。
咸阳暗流悄然涌动,书信一路向南,即将送入郢陈昌平君手中,彻底坐实昌平君心中所有猜测,将他推向反叛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