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破郢城后只留三万步军守城,立刻率十万主力回师淮北前线。几日后咸阳诏命紧随而至,一明一密,两道旨意,截然两层用意。
使者立于中军大营,当众宣读明诏。朝堂正式委任,淮北全线伐楚大军,尽归李信总领节制,蒙武各部一并听其调遣,前线攻守、粮草调度、将士黜陟,皆由李信专断。
李信接诏立于帅位,身姿挺拔,神色凛然。身负举国伐楚之任,他心中意气激荡,只觉此番握重兵、临大敌,破项燕、平楚地,朝夕可期。
待众将退去,营中闲人尽数遣散,内侍方将一道墨封密诏私递上前。
唯有李信一人得见。
简牍字语简练,却字字如山压顶。
王令严明:大军回守淮北壁垒之后,只准对峙,不准强攻。全军深沟高垒,整饬甲兵、囤积粮秣、广撒斥候,无论楚军如何诱战、如何示弱,秦军一律不得渡河大举出击。伐楚决战,暂缓待命,静候咸阳后诏。
李信执简之手,骤然一顿。
一目览毕,眉宇微凝,心底大惑不解。
此刻秦军新胜,破郢陈、振兵威,主力归位、军心正盛,正是锐气最足、主动破局的绝佳时机。大王既授他三军全权,欲灭楚定边,为何反倒严令止战,自束手脚,禁绝进攻?
他反复细读诏文,字句皆是铁律,无半分模糊余地。
王命如山,不容揣摩,更不容违逆。纵使满心困惑,亦只能俯首遵行。
次日清晨,淮北秦军大营击鼓聚将。
诸将齐聚帐内,静待主帅下令,人人心中皆以为,李信手握全权,必然即刻整军,择日出战,渡河强攻楚垒。
帐内气氛昂扬,诸将摩拳擦掌,只待军令落地。
李信端坐帅案,神色平静,当众颁下第一道全军将令。
“全线收拢兵马,固守原有壁垒。加高墙、深挖壕、布拒马、固营寨。自今日起,全军转入守势,任何人不得私请出战,不得擅自调兵渡河。”
一言落下,满帐哗然。
诸将面面相觑,纷纷出列问询。
“将军!我军新克郢陈,兵锋正锐,项燕死守淮水,已然被动,为何反倒按兵不动,自困营中?”
“战机难得,迁延日久,徒耗粮草士气,坐失破楚良机!”
帐下质疑、不解、惋惜之声此起彼伏。
李信面对众将诘问,无法吐露密诏实情,只能以明面上由安抚全军。
“郢陈新附,楚地宗族未稳,民心未定。后方根基不固,若我大军贸然深入,后路空虚,恐生变数。大王深意,先稳根基,再决大战。”
这套说辞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众将闻言,虽依旧心中不甘、费解,却也无人再敢辩驳。只当秦王审慎,顾虑新得之地再生动乱,是以暂缓兵戈,稳中求胜。
无人知晓,这一纸止战令,从来无关战局稳妥。
千里咸阳,棋局早已不在淮北沙场。
嬴政要的,从不是此刻急攻项燕、赌一场胜负未定的野战。
李信端坐帅帐,看着满营坚壁甲兵,依旧揣摩不透君王深意。
他只知自己奉旨守局,静待后命。
却不知,咸阳的刀,已然悄然出鞘。
天下大势,早已不止沙场争锋,尽在帝王一念布局。
淮北沙场烽烟暂歇,二十万秦军坚壁固守,南北战局一时沉寂。千里之外的咸阳章台宫,无形刀斧已然悄然落下。
昌平君离朝镇抚郢陈,楚系群龙无首,朝堂支柱一空。嬴政趁势收局,用朝堂制度、官吏迁调、权责拆分,步步蚕食瓦解盘踞咸阳多年的楚系势力。
嬴政垂眸看着阶下众臣,声线平和沉稳,一如平日议事,听不出半分肃杀机锋:“郢陈初定,楚地新附,天下郡县吏治,当以安稳为先。各地冗官叠职、权责不清者,尽数裁并;宗室外臣、兼官越权者,一概归正其职。”
一纸新政,名整吏治、实削私党。
政令落地,第一道调整,便直指朝堂楚系。
但凡楚籍朝臣身兼数职者,所领禁军、郎官、卫戍、京畿巡查等兵权差事,尽数剥离,只留文职政务,不得再涉半分兵甲权责。昔日楚系暗中掌控的部分京中防卫职权,一朝尽数收归王室。
随后第二道调令接连下发。
数十名久居中枢、位列要职的楚系官员,悉数迁出咸阳。或调往陇西边郡督办粮草,或迁往北地郡县核查户籍,或转至关东新收复县域安抚流民。皆是偏远苦寒、远离朝堂的外任差事,名义上是循例迁调、体恤地方,实则尽数剥离中枢权力圈层。
朝堂之上,楚系官员瞬间被拆分四散,不能抱团、无法串联、无力抗辩。
秦地老臣、宗室朝臣见状,皆默不作声。只当是大王整肃朝纲、厘清权责,规整乱世遗留的朋党积弊,无人察觉这是针对性根除楚系根基的精密布局。
剩余留守咸阳的楚系小臣,人人自危,却无一人敢出列争辩。
王命堂皇,以整肃吏治为名,行削藩拆党之实。进退皆是公义,抗辩便是徇私,稍有异动,便是结党营私、阻碍新政。满殿楚臣,只能俯首遵旨,任由手中权力层层剥落。
如今局势尽在掌握。
前线李信手握重兵,只守不攻,二十万秦军完好无损、稳镇淮北,不涉朝堂纷争,不遭战局损耗。
朝堂楚系群龙无首、支离破碎,再无制衡王权的资本。
消息一日日,源源不断送入郢陈。
初时,昌平君只觉是寻常吏治调整,心中尚有迟疑观望之意。
待第二批、第三批咸阳调令传来,昔日同朝共事的楚系旧臣尽数外贬、兵权尽削、中枢席位一空,他终于彻底看透全盘布局。
嬴政徙他出咸阳,从不是重用安抚。
撤尽郢陈秦军,从不是放权信任。
今日朝堂拆解楚系,从不是偶然新政。
从头到尾,皆是嬴政布局
先断楚系中枢龙头,再撤孤城防卫兵力,最后拆分朝堂羽翼,层层逼堵、步步绝路。让他守郢城,其实就是要逼他造反。
不反,则坐视楚系尽数消亡,自身困死孤城,余生沦为大秦羁縻之臣,亲眼看着同族势力烟消云散。
若反,则是让他手握楚地民心、旧都根基、数千部曲,如联动淮北楚军,搏一线生机。
嬴政早已为他摆好了所有选择,也提前写好了所有结局。
沙场不启战端,朝堂不见血腥。
最锋利的刀,从来藏于盛世朝纲、堂皇政令之中。
郢陈孤城风起,南疆暗流涌动。
被逼至绝境的楚系最后的支柱,已然走到了反与不反的临界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