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陈城破三日,浑身血污的斥候冲破秦军游骑层层封锁,才将急报送入淮北楚军主营。
中军大帐帐门半敞,帐内数十名裨将、军侯分列两侧,案上摊着整条淮水防线舆图。众人传阅那卷军情简牍,喧哗之声顷刻四起。
诸将心思尽数落在一处:李信亲提主力西攻郢陈,正面与楚军对峙的蒙武部必然兵力空虚,正是主动突袭、重创秦军的绝佳时机。一众将领轮番出列拱手,言辞激昂,纷纷恳请项燕调壁垒大军出击。
简牍递到项燕手中,他一目览毕,指节微微攥紧竹简,周身只这一瞬微动,再无半分外露失态。
帐下吵嚷不休,他默然靠坐帅位,双目轻阖,指尖缓叩案木,静静听众人争进战策,始终不曾开口打断。
待帐内声浪稍稍回落,项燕缓缓抬眼,声线沉厚,只一句断论:
“秦军沿路遍布斥候遮断消息,城破军情迟滞三日,这三日足够李信主力收城回援。此刻贸然出兵,正中对方圈套,全军不可妄动。”
一众将领脸上亢奋尽数褪去,虽心底仍有不甘,却无人敢违逆上柱国决断,垂首退立两侧。
项燕不再多言,当即颁下军令:各营严守原有壁垒,无帅令不得私调一兵一卒出防线;增派多路斥候,分道探查李信部动向,回报军情。
诸将依次领命,陆续退出大帐。帐中只剩项燕一人独坐,他俯身看向舆图,指尖长久停留在郢陈那处旧都,默然不语。
淮水坚壁是护持寿春的根本,凭险固守方为楚军胜算,侧翼一城得失,不值得拿整条防线赌命。
千里之外咸阳章台宫。
四日前郢陈破城的捷报由秦军飞骑传递,日夜兼程,今日方才送入宫阙。内侍双手捧着竹简,立于殿中高声诵读,字句传遍整座大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听罢捷报,喜色纷纷浮于颜面,不少官员出列躬身,交口称颂李信用兵神速,二十万大军两日拿下楚之旧都,大秦兵威震动淮北,灭楚指日可待。
嬴政端坐御座,垂眸阅完递上来的战报,指尖轻捻简牍边角,面上仅有淡淡舒展,并无百官那般狂喜。待众人贺声稍歇,他缓声开口,将话题引向长远安置。
“郢陈乃楚先王旧地,宗族盘根,百姓人心未定。新城初下,若安抚失当,恐滋生乱事,反倒拖累前线兵势。诸卿可有妥善安置之策?”
话音落下,殿内诸臣纷纷思索作答。秦地老臣率先开口,直言秦人官吏入郢陈,难获当地楚人信服,极易激起民怨,不可专任。
朝中楚系官员闻此,心中各有盘算,相继出列附和。
“大王所言极是,郢陈楚民根深蒂固,寻常秦吏难以镇抚。必得一位出身楚地、素有声望之人前往,方能收拢人心,安稳地方。”
一众楚臣接连附和,皆认定此番外放乃是楚系执掌一方沃土的良机,暗自期许自家宗族中人能得此差事。
嬴政静静听完全部议论,殿内诉求已然明朗,他抬眼,目光扫过朝班,最终落于列中静立的昌平君身上。
“满朝之中,兼具楚王室血脉、素得楚地百姓敬重者,唯有昌平君。”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几分。
百官纷纷转头看向昌平君,楚系臣子心中暗喜,只当是大王格外器重,将富庶重镇交付同族重臣。
昌平君原本身形安稳,闻言肩头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收紧。瞬息之间,他便看透这层堂皇说辞下的算计。借安抚民心的大义为名,将他调离咸阳中枢,脱离朝堂楚系势力,远置千里之外的楚地孤城,名为重用,实则调虎离山,削去他在秦王身侧的话语权。
可满殿文武皆认同此理,大王所言句句站在安定社稷、体恤楚民的大局之上,他无半分推辞的余地。但凡出言推脱,便是心怀私念、不顾大秦安危,整个楚系朝堂都会受他牵连。
嬴政不待他回话,声音沉稳落定朝议:“今命昌平君即刻整束行装,徙镇郢陈,全权掌当地民政,抚恤宗族百姓,稳定城邑根基。地方郡县官吏、守军皆归其调度。”
昌平君沉默片刻,上前一步,躬身伏拜,语声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议:“臣,遵大王诏命。”
百官见此事落定,再度上前恭贺昌平君得授重任,殿内一片祥和称颂之声,无人察觉御座之上帝王深藏眼底的筹谋,亦无人看懂昌平君俯首时藏起的一丝沉郁。
朝议散去,群臣依次退离大殿。殿中只剩嬴政一人,缓步走到殿外白玉阶前,目光遥遥望向南方楚地的方向。
李信声东击西拿下郢陈,是第一步棋;将昌平君调离中枢,瓦解咸阳楚系根基,才是真正落子的关键。淮北对峙仍在持续,搅动天下的棋局,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