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陈王府,夜静更深,孤灯摇曳。
昌平君独坐案前,看着咸阳密信,连日来朝堂剧变一一在心头复盘。
楚系兵权尽削,旧臣尽数外贬,数十年盘根的朝堂势力,旬日之间分崩离析。他身在郢陈,看似镇守重镇、身负重任,实则被秦王孤立放逐,置于绝境死地。
思绪飘回当年咸阳旧闻。
早年尉缭入秦,曾私议秦王形貌,言其蜂准长目,鸷鸟为胸,声作豺鸣。
彼时朝野群臣,皆往好处解读。只道是鼻梁高峻、目含威芒、胸藏雄气,乃是千古帝王之姿,足以横扫六国、一统河山。
彼时昌平君身在中枢,楚系势大,与王室世代姻亲、共生共荣,他亦只当寻常相论,未曾深究。
可今日身陷绝境,再回想这一番样貌评语,字字冰冷,句句惊心。
何为鸷鸟之胸?
性猛好杀,狠厉无容。
何为豺声?
阴寒寡情,虎狼存心。
人说相由心生,此刻想来,嬴政天性凉薄,果然与生俱来。
此人心中只有王权霸业,从无恩义情面。
当年嫪毐乱宫,朝野动荡,是楚系挺身平乱,稳住大秦社稷。
吕不韦辅政十余年,开国定基,功盖天下。
可一旦权柄稳固,嫪毐族诛,吕不韦赐死。
但凡能够制衡王权、能够撼动君权的势力,无论有功无功、忠臣佞臣,一概铲除,绝不姑息。
昌平君心中彻底透亮。
嬴政步步布局,从不是一时猜忌。
先调他出咸阳,抽走楚系首脑;
再撤尽郢陈秦兵,断他外援屏障;
最后朝堂层层拆解,剥离楚系所有权柄。
一套连环大局,只为一事:彻底根除楚系,独揽天下大权。
历代秦王,尚且顾念秦楚旧姻、世代情分,懂得制衡、懂得留余。
唯独嬴政,雄猜刻薄,只知集权,不知留人。
时至今日,大局已定。
顺从,便是隐忍待诛,坐等宗族凋零、自身赐死。
安分,便是温水煮蛙,最后落得吕不韦、嫪毐一般结局。
忠亦死,顺亦死,退亦死。
一念彻悟,昌平君心中最后半分君臣侥幸、最后一丝隐忍期盼,尽数熄灭。
绝境之中,唯有奋起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定了反心,他随即冷静权衡眼下局势。
郢陈虽是孤城,却有根基可用。
此地本是楚国旧都,百姓心念旧楚,秦人统治日浅,民心未附。城中残余的楚地降卒、乡里父老,皆愿倾心相托、听我号令。一旦举旗,城内顷刻可定。
可短板亦是致命。
乡勇散卒未经大战,甲械不足、粮草有限,单凭一城之地,绝难长久抗衡大秦正规精锐。
百里之外,淮水西岸,李信二十万大军壁垒森严,朝夕可至。
只要郢陈异动,秦军即刻回师合围,孤城绝无独存之理。
唯一破局之道,唯有外联项燕。
以郢陈内乱动摇秦军后方,以项燕主力牵制淮北秦军。两相呼应、彼此掣肘,令李信无法全军压境,方能勉强僵持,死中求活。
心念及此,他又生出一重最深的顾虑。
自己世代仕秦、久辅秦王,此番又是奉命镇守郢陈。
在项燕眼中,他始终是秦臣。
嬴政素来诡诈多谋,项燕持重老练,手握楚国最后主力,必然多疑忌惮。
若是项燕认定这是秦王设下的诱敌圈套、引楚军深入再一举围歼,按兵不动,则一切谋划尽数落空。
想要联楚,必先取信于楚。
昌平君思虑良久,心中自有三层诚意,足以自证本心、打消疑虑。
其一,附咸阳密信原件。朝堂拆解楚系、步步逼杀的始末历历在册,铁证如山,绝非伪造。
其二,陈明利害。嬴政意在尽灭楚系,我顺秦必族灭,助楚方求生。诓骗楚军,于我无分毫益处。
其三,立同步之约。待项燕大军压境淮北,我即刻拘押秦吏、尽起郢陈军民、截断秦军粮道,实实在在举兵异动。
若是诈局,先毁郢陈、先亡我宗族,代价至重,绝非诱敌小计。
思路既定,再无迟疑。
昌平君当即铺纸研墨,连夜修书,尽吐绝境实情、联兵大计。
书毕封缄,托付心腹死士,昼伏夜行,密赴淮水楚军大营。
咸阳帝王布尽杀局,郢陈孤臣再无退路。
天下烽烟,自此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