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闻竹跟着阿九上了酒楼的三楼雅间,门户大开,陆煊出立在窗前,一身青得近黑的衣袍。
就如七八年前,他和乌衣卫的同僚打马过桥,一身春衫薄,引得满楼红袖招。
她那时正值金钗年华,任何美的事物都想多看两眼。
当时是与堂姐表姐她们在戏楼听戏的,可那戏实在无聊,呀呀弄弄的,听不懂。
于是她便到窗口看风景,边吃蜜饯,听到一阵马蹄声喧闹声传来,转眸望去,那张被花神娘娘眷顾的脸直接撞进她眼里。
表姐胆子大,瞧她犯花痴,夺了她手上的半袋蜜饯,团了团扔了出去。
还笑她,你花痴瞧他作甚,要他瞧你才是。
果不其然,那半袋蜜饯惊到他们的马。
她急慌了,万一他们像爷爷奶奶吓唬她那般,抓她去乌衣卫诏狱怎么办。
要躲时,表姐拽她回来,视线撞上乌衣卫那帮人,尤其是那个漂亮的脸,看她像犯人一般。
后来,老侯爷来时家拜访爷爷,她才知道那是陆埋的五叔,他让她跟着陆埋的辈分走,喊他五叔父。
仅仅是站在门外头,想到那颗滚进池子的头颅,老侯爷寿宴那日不许退婚的冷厉,她不禁有些紧张和心慌。
时闻竹踌躇着,并不想进去,阿九含笑地伸手请人,“夫人,请。”
陆煊这样,哪里像是请她吃饭的,方才那理由,不过是阿九胡诌的罢了。
推不脱,躲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陆煊没有声音,屋内静寂无声,气氛有些压抑,她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屋内的视线倒是有几分明亮,陆煊的面容映在光线中,那神情清晰可见。
陆煊的脸色,有些冷,有些沉,不知道是谁又惹到他了。
这样的冷脸,让她不敢抬头看他,局促地抬腿进去。
陆煊没有看她,也迟迟未听到陆煊的声音。
时闻竹犹豫了片刻,有些胆怵地看了眼陆煊,才行礼轻声地开口,“五爷,你让阿九请妾身过来,是要说什么事情么?”
陆煊寂然地看转眸看她。
她仍旧离他有半丈远,身上飘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是昨晚未散尽的那种香,容易勾人遐思,醉情生念。
她那身鹅黄衣裳,很衬托她那透着红润的玉雪肌肤,一双水润清透的眸子微垂着眼睫,瞧着柔弱动人,让人心生怜惜。
只是她的视线总不直视他,又是因为踢脑袋入池子一事怕他吗?
陆煊的目光掠过她那如雨后远山色的黛眉,却皱了,而那一寸横波最是惹人留恋,就这样一眼,便可让他的矜严消尽,只有温柔。
她即使嫁了他,在他面前依旧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而不是如在春和苑那位面前,那般自在,那般舞爪。
七八年的戏楼,半袋蜜饯砸他们乌衣卫,胆子是真的大。
若不是瞧她是时家的丫头,管她是不是生得粉面玉琢,照样抓了,出一张罚单,罚她家倾家荡产。
至于是什么时候动了那心思,或许是她十七岁时,那着一身绿萝裙在院子里玩闹,笑声天真无邪,一派娇憨,整个人像春天一样有活力。
他那阴晦沉闷的世界,需要这样的活力与生机。
所以三年前,时家老太爷还在时,他问过老太爷,可否改了陆埋的名字,换成他的名字。
可时家老太爷告诉他,时闻竹选择的是陆埋。
陆煊知时闻竹怕他,跨门时都犹豫慢悠,分明就是不乐意与他一处。
此时静静无声,他后悔不该让阿九带她过来的。
她对他无话可说,是他自找没趣了。
但看着她吃着汤团,那笑容对春和苑那位笑过,心里那片泛着涟漪的酸海克制不住的翻涌。
他不想她在那个有情的旧地笑得那么开心。
陆煊转了身,面对她,面容变得温和了些,不经意的明知故问,“在那小摊吃的什么?”
时闻竹微愣,陆煊居然会问她吃什么,这人是陆煊么?
话却如实地回他,“汤团。”
陆煊叫她来,本是想欺负她一番,让她不要在有情的旧地笑得那么开心。
可看着她穿着他让范妈妈准备的衣裳,那般合适妥帖,那邪恶的念头便消了。
陆煊淡淡的眼神抬起看她:“甜么?”
“嗯!”时闻竹微愣地点头。
点头后,时闻竹有些怔愣地看着陆煊,“五爷,你寻我过来,只是为了问这些么?”
在陆煊面前,面对他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她的心不由紧张,整个身体都变得局促,不知所措。
陆煊此人,只要他不开口,你根本无法从他那没有表情的面容读出任何情绪。
他让人请她过来,她可不信只是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客套。
陆煊的视线落在时闻竹那略带紧张却故作镇定的脸庞上,那明如肌雪的脸颊透着微微绯红,一如昨晚熟睡的模样。
她身上泛着浅浅淡淡的幽香,还残留着昨晚那催情香的残味,夹杂着汤团的甜腻,勾他情欲涌动,想要克制,却又克制不住。
眼睫微垂,目光淡冷地把她的整个腰身收入眼中。
“在陆家的几日,委屈吗?”
他本想用温和的语调,不知开口怎么就变成了惯常的冷调。
他希望她能对他毫无隐瞒,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剖给他。
他娶了她,就想让她过得开心恣意,无拘无束。
他有能力给她尊贵荣华的一生。
雅间不小,但此刻似乎变得狭小逼仄,心头漫上紧张与压迫之感。
时闻竹觉得,她昨晚看错了陆煊。
这种近乎柔软的话会是陆煊这个清冷的人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有病?
他在她的心里,是长辈,是官长,是东家,一直都是不近人情和威严,举手投足都让人觉得有层层的压迫。
袖中的手指紧张地捏着袖口边缘,眼神变得胆怯,面色局促,有些讷讷地回话:“不委屈!”
陆煊神情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她怎么可能不委屈呢?
“你在撒谎!”
时闻竹哪里敢说真话。
她委不委屈,重要吗?
她委不委屈,他不是都看得见吗?
想要退婚,却被所有人因为利益和面子压着履行这场婚姻,她想讨好陆煊,过好这场婚姻,陆煊却与她立什么约定,搞得现在,夫妻不像夫妻。
这么问她,是明知故问,是觉得她不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