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闻竹只当陆煊昨晚提起陪她回京一事,是假的。
直到午间回时家的时候马车中,坐着陆煊。
陆煊不是不喜欢她么,这般委曲求全,是做给她看的吧!
时闻竹敛了视线。
她可不会心疼男人了,心疼男人的女人,是被埋雪坑的。
就如她前世心疼陆埋,哪怕他们挪尽了她的嫁妆,她仍觉得陆埋不容易。
庶长子的嫡子,家里的爵位轮不到他,文才不行,武也不行,一辈子庸庸碌碌。
所以她任由沈氏算计她的嫁妆,用金钱给陆埋铺路。
陆煊就在她身侧,即使点了香,仍然觉得有两分逼仄的寒意。
那陆煊,此时只是闭目养神,连话都没跟她搭。
她换了思绪,脑里又想起爹娘只图陆家聘礼和即将用她攀附陆煊带来的利益,心便沉郁下来。
她并不想回门看爹娘那满是利益的嘴脸。
她一边懊恼让小八套了车,一边无聊地转眸。
陆煊的侧脸,又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底,心花忍不住怒放,眼睛亮亮的盯了几眼。
他那侧脸像是被清泉洗过一般,干干净净,清隽俊秀,鼻梁……比崔表哥要高一些,两唇挺薄的,眉毛嘛,像爹,比爹要浓。
爹的眉毛开始疏了,不好看了!
陆煊的好看!
陆煊靠着车壁,虽阖着眼,还是有些淡淡的光线透过来眼帘的细缝。
越靠近年关,街道越热闹,商贩的吆喝声穿过车窗入耳,想闭眼养神也难。
睁开了眼,视线落在车内矮桌置的金炉上。
金炉香袅,闻起来却是自然舒慢,无烟燥气。
“点的什么香?”陆煊的语气是这三日来,难得的温和。
时闻竹诧异他的温和,冻了三天,突然转暖,有些不适应。
“辟,辟寒香。”
从车壁小窗缝隙透入的冷冽寒风,经辟寒香一熏,不寒反暖!
这香让陆煊心情自然舒慢,不由得开口多说几句,“《述异记》上说,辟寒香乃丹丹国所出,汉武帝时入贡,每至大寒大冷,于室焚之,暖气翕然而入,人皆减衣。此香倒是甚妙!”
“五爷博学多闻!”时闻竹声音轻柔,她只知道这香驱寒效果好,哪里知道这些。
经史子集,爹娘挑了篇章籍成册,让她涉猎一二,其他奇书志怪,她没怎么看过。
马车声辚辚,戛然而止,时家到了。
陆煊起身倒是快,掀了车帘,没等车夫阿九的脚凳,便伸着长腿下了车。
时闻竹出了车厢,却见眼前伸来一只长手。
是陆煊的手,他这是要扶她下车?
时闻竹没犹疑,搭他的手,踏着脚凳下了车。
她与陆煊越是亲昵,越是能向人证明,她在陆煊身边的地位。
时家还是张灯结彩的样子,大门的房梁上挂着喜庆的红灯笼。
爹娘说,没过三日是不能拆那些装饰的红罗的。
弟弟在大门等他们,但弟弟胆子小,叫了姐姐,努了半天嘴,也没敢叫出姐夫两个字。
最后跟着香菇叫了声五爷。
时家宅子也有靖远侯府大,父亲在兄弟间行七,住的是大宅子的七院,从正门过去,有些距离。
“五爷倒也不必委屈自己!”时闻竹想着刚才陆煊扶她下车之事,他都不愿意让人碰。
主动扶她下车,是做给时家人看的,毕竟陆煊爱名声,是不允许自己的名声受到人指摘的。
陆煊听罢,嘴角微翘,眸光却是冷的。
男人轻嗤:“七小姐也太高看自己了,世上还没有能让本官甘愿委屈的。”
又嘴欠!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婆娘的。
时闻竹没再自讨没趣,有时候话说得太多也不好。
时家内院还是很忙碌的,下人往来,见他们应了礼数,便又去忙。
七院的正堂内。
时七爷一身褐色的外罩道袍,头发束髻,整洁不苟,在正堂的主位正襟危坐,眼睛对着正堂大门。
手边坐的便是他的夫人,夏淑清,同样束髻梳妆严谨。
今日贵婿陪女儿回门,他夫妇俩自是重视的,特意早早候着。
两人正紧张着,他们排到前院的丫鬟便匆匆跑了进来:
“老爷,夫人,小姐和姑爷回来啦!”
丫鬟话音刚落,时闻竹二人便走了进来。
贵婿撞入视线,时七爷忙亮着眼睛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拍马屁似的想要说些什么讨好贵婿,话到了嘴边,却腆着脸说不出来。
他是岳丈,女婿再贵,也贵不过岳丈不是。
只能使眼色给夫人夏淑清。
夏淑清亦是满面春风,“宁馨儿,女婿,你们回来正是时候,花厅备了好席面。”
时闻竹听了母亲叫她乳名叫得热拢,想到换婚那日,她与父亲的嘴脸,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母亲的视线,全落在她的贵婿身上了,那笑容像是对土财主似的,丢人,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嫁女儿是图人家官位高,有地位。
不满的情绪并没有在脸上露出来,毕竟陆煊已经看低她了,不能让他再看低时家。
时闻竹随后喊了声:“父亲,母亲。”
陆煊颔首后,抬手微躬,“见过岳父,见过岳母!”
这礼节真是周全,无可挑剔。时闻竹瞥见父亲对她投来不满的神色,说她咋没他的贵婿有礼数,转眼又笑意谄媚地看向他的贵婿。
“贵……女婿不必多礼。”时七爷那笑声朗朗,唇角笑得都列到那粗疏的眉毛上了。
对皇上都没笑得那么丢人现眼!
夏淑清瞧着自己的女儿那一身穿戴,豆绿色的绣墨竹暗花暖缎做成的立领长衫,罩外头的那件鼠尾草灰绿织金直领对襟披风,是嘉州特有的织金绸缎,质地一等一的好,价格不菲。
脖子上那一条八宝吉祥璎珞项圈,也价值不菲。
她给女儿置办的嫁妆里头没有这些东西。
不会是春和苑置办的,他们小气,只会惦记媳妇的嫁妆,那这就是秋和苑置办的了。
这个女婿真是好啊,把她的女儿打扮光鲜亮丽,舍得花钱。
如此大方的男人,总归不差的。
夏淑清微微放了放心,把目光落在一侧的女婿身上。
这女婿今日瞧着比那日温和不少,人生得飘逸俊朗,一看就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身上不带刀,颇有几分士林学子之气。
“好啦,你奶奶和几个伯母都等着你们开饭呢,今儿咱们家人难得齐全,可有得热闹了。”
夏淑清笑着拉着女儿的手,带着女婿去了花厅。
花厅摆了四五桌,全是时家人,四代同堂。
饭桌上也没陆家的那些礼数规矩,一个个吃吃喝喝,时不时有说有笑的。
尤其是她那对爹娘,对陆煊这个女婿殷勤谄媚,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又是添菜又是劝酒的,活像对香案上供着的祖宗。
时闻竹看在眼里,只觉得她爹娘势利又虚伪。
陆煊似乎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嘴角微勾,笑得很合乎礼仪,保持还有的教养。
这三日的相处,时闻竹已经可以察觉出陆煊不高兴了,但她并不想理他,一理他,他嘴欠损人。
桌上有三四个菜是时闻竹喜欢吃的,正吃得有味,一双筷子夹着肥肉递进她碗里。
是陆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