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大娘子面色一喜,立刻将手里的碎银子递了过去,开口道:“希望大姨指条明路!”
妇人的脸上满是褶皱,眼底虽有着市侩的精明,但看上去本性不坏。她从善如流接过一两碎银子,笑了。
“夫人可真是菩萨心肠。这条街上的小乞儿能得您这样大人物的挂念,也是他们的福气了。”
“其实,我先前并没有怎么留意这些小乞儿,只是偶然间见到了一位女子,身上的布料并不像普通百姓,但也比不上世家小姐那样的绫罗绸缎,估摸着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那小丫头起先是送了很多白面馒头,和他们混熟了之后,便将人分批带走。至于去了哪......也不是很记得了,只是记得貌似是去了南巷的筒宅。”
“我就只知晓那么多了。”老妇人依旧笑着,只是眼角的皱纹堆叠更甚。
“谢谢大姨。”伯爵大娘子立刻示意贴身婢女芷兰再递一两碎银过去。
那名老妪接过碎银后,便慢悠悠走了。
“去南水巷筒宅。我倒要看看,那老妇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伯爵大娘子命马夫立刻驱车前往。
姜晏宁的指尖轻轻点着茶盏杯沿,在外人看来有些紧绷,实际上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筒宅前,门口的杂草早就被人清理了一遍。原本破败的筒宅,此刻焕然一新。
“这看样子,不太像是没人居住啊。”芷兰弱弱地喊出自已的疑惑。
“看样子,是被修缮了。筒宅原本是废弃的房屋,想必有人买了筒宅的地契。”大娘子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定是有人蓄谋已久。
“娘,世伯母。”姜晏宁此刻低着头,俨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晏宁错了,晏宁不该欺瞒此事。”
她抬起头,既紧张又害怕。
一行人被她这没来由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郑徽懿先一步走上前:“这是怎么了?”
似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竹青上前打开了筒宅的大门,看到面前的一行人眼里露出惊愕。
姜晏宁看在眼里,也不由得赞叹竹青炉火纯青的演技。
“奴婢竹青,给夫人,伯爵府大娘子请安。此事,此事都是我一人的主意,和小姐无关。奴婢并不知道接走这些小乞儿会引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娘,此事是晏宁错了,晏宁没有主动和您坦白这件事情。我只是想,只是想多做些善事,来挽回自己已经破碎的名声,同时也是为了赎清以往犯下的罪孽。晏宁自知过往的一切不可饶恕,自回到家中更是日夜煎熬。女儿不知应该如何做才能让身上的罪孽减轻......”
“直到娘您从晋昌伯爵府回来,您和我说世伯母自小便才情出众,更是有着菩萨心肠,看不得人间疾苦。所以总是乐善好施,以积福德。正是在世伯母的言传身教之下,两位兄长才会长得如此之好。女儿自知比不上,但细细想来,似乎只有多行善事这一条路可走。“
“买下筒宅和修缮的费用,都是女儿的体己钱,这也并非心血来潮,只是觉得世伯母是晏宁该学习的榜样。所以便擅作主张,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小乞儿,找了个安静的住所,让他们有家可归,不再食不果腹。”
“可,可晏宁不知道这样算是私建民间组织,是大罪,甚至还会闹到陛下面前。是晏宁思虑不周,还望世伯母为晏宁指点迷津。”
姜晏宁鞠躬,句句肺腑。
“快起来,好孩子。”伯爵大娘子立刻上前将她扶起来,“你这是行善事,有何过错?这是好事!早该和你母亲说便是,何必自己藏着掖着去干呢?”
“难不成日行一善还要被骂?那我这个做世伯母的,可要为你撑腰,好好说道说道你母亲了!”伯爵大娘子佯装发怒,原本凝重的气氛一瞬间消散了。
“你这孩子也是个好的,是忠仆。”大娘子走上前,将跪在地上的竹青搀起,回头望着郑徽懿,牙都酸了,“我只恨我肚皮不争气,没能生出个姐儿来。这丫头可真是贴心可人的,比我家那混不吝的好多了。”
郑徽懿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语气依旧温柔:“刚回家,不甚亲近,娘并不怪你。只是以后若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尽管和娘说。”
她眼底满是慈爱,也多了一份对女儿心计的了然。
事到如今她才知晓自己女儿的算盘,算计了她,也算计了晋昌伯爵府。
其实晏宁是想借着自己和晋昌伯爵府交好,顺水推舟来完成这一局。筒宅在伯爵府大娘子的帮助下,能够顺利过了明路,甚至成为官府认可的新的善堂。
只怕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都是自己女儿特意安排好的,包括那位指路的老妪和等在筒宅的竹青。
她虽不知道女儿要找那么多小乞儿作甚,但她不会去强求孩子告诉自己。
姜晏宁的手被母亲温柔的掌心包裹,心头涌上了难言的愧疚。
两位长辈是多聪明的人,她这点伎俩,其实在此刻早被揭露得底朝天了。可也正是这样,才能让伯爵府大娘子从最初抗拒的态度转变成接受,不然一切在她的眼里,都会变成唯利是图。
筒宅里的孩子们听到动静,纷纷躲在距离不远处的柱子后偷偷看,只有一个最小的,脸上肉嘟嘟粉嫩嫩的孩子,迈着小步子径直朝姜晏宁跑过来。
他一头扎进了姜晏宁的怀里,虽然他年纪是最小的,却是孩子里最会审时度势的一个。
“我记得你,姐姐。”软声软语的童言响起,姜晏宁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也慢慢放缓。
“是你总是在那条街上给我们送白面馒头还有甜粥。那甜粥很好喝,现在终于能天天都有甜粥喝啦!”
姜晏宁的眸光沉了沉,送白面馒头和甜粥从来不是她出面的,而是竹青。
这孩子,看起来最大也才堪堪过了四岁,甚至连四岁都不一定有,身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
可这么小,怎么会......
那孩子侧头,看向躲在柱子后的哥哥姐姐们。那些孩子看到后,立刻呼啦啦跑过来团团将姜晏宁围住。
只留下两个最大的,八九岁的孩子在姜晏宁身侧站着。
她捧着扒拉自己裙摆的小肉团子的脸,揉捏了一番,而后把他抱在怀里。
“是吗?甜粥好喝那就多喝点,到时候姐姐给你们带甜甜的蜜饯过来好不好?”
“好!”孩子们欢呼雀跃,纷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