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时安耷拉着脑袋,“娘,你请的夫子学问是好的,可策论终究是纸上谈兵。您常教导‘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又说善堂才是体察民生最真切的地方。儿子想,若是不能知行合一,文章写得天花乱坠也是空谈。”
“今日既然是要去添香油钱,想必也要巡察家中照管的善堂。就让儿子也跟着见识见识,也好将圣人之言落到实处,于科考于修身都是裨益。”
伯爵大娘子闻言,立刻将楚时安攥起的衣袖拂开,面色一正,“越发胡闹了!”
“我们此行是去道馆静心,之后也是我与侯夫人,宁丫头说些体己话。你一男子混迹其间,成何体统。你的名声不要了,宁丫头的名声还要紧着呢!”
她瞪了儿子一眼,语气毋庸置疑,“想要体察民生,明日让你父亲带你去庄子上看,或是去寻你那些同窗正经论道,总之今日是绝无可能!”
楚时安被噎得一时无言,毕竟他从小就长在对男子优待的环境里,许多对女子的束缚于他而言只是模糊的规矩。
他其实从未深究自己方才的话语里有不合时宜之处,直到被母亲点醒,这才把目光移至姜晏宁身上。
她安安静静站在侯夫人的身边,似乎并不在乎外界对她的看法。
但楚时安知道,他自己口不择言了。坊间的流言对姜晏宁已经极其不利,更别提她和三皇子之间的旧事。若他此刻蛮不讲理缠着要去,也能成的。只是那样做会把她再次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所谓,可她的名声却真真切切会受到二次伤害。
世间对男子总是宽容,去对女子极度苛求。
他此刻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是,儿子莽撞了。”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光,恭顺地退到一旁。
“母亲与侯夫人慢行,儿子这便回去温书。”
他躬身礼别,转身离去时,步履甚至刻意显出几分被训斥后的萧索。
姜晏宁回过头,盯着他的背影,足足有三个呼吸之久。
很快,两辆马车便从晋昌伯爵府驶出。
车厢内很是宽敞,容纳六人也绰绰有余,桌案上还摆上很多各色的果干,是怕路途无聊拿做消遣的零嘴。
“这天气果真闷热得很,若不是放置有冰块消暑,还真不知道这路上要怎么熬。”伯爵大娘子开口,手上不停扇动着折扇,冰块的凉意顺着风吹动她的发丝,这才堪堪让她好受了些。
“方才那孩子一时口快的话,好姐姐和宁丫头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是我骄纵惯了,才养得他那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安哥儿性情爽直,是件好事,妹妹不必如此担心记挂。”郑徽懿静静坐着,仪态极好。
她们在车厢内闲聊着,而姜晏宁则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望向窗外。
这本没什么要紧的,可伯爵大娘子却从那一角中觉察出大祸。
她赶忙掀开离她最近的一边帘子,看着热闹的坊市,心底却拔凉拔凉的。
“这不对劲,不该是这样的。”
只见她紧紧蹙着眉头,嘴里喃喃自语。
“这是怎么了?”郑徽懿的语气里也染上了几分担忧,她知道自己的好友定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才会如此失态。
“好姐姐,你在马车上等我会儿。”说罢,她便步履匆匆下了马车。
姜晏宁见状,立刻传唤来身后马车里的扶柳。
扶柳立刻过去,不远不近护在晋昌伯爵府大娘子的身后。
马车里,姜晏宁静静看着,唇角却漾起了极淡的弧度。
远处晋昌伯爵大娘子正随手拉住一名老妇问询,样子里的急切不似作假。
老妇看清楚来人是素有善名的伯爵娘子后,也放下了戒心,但对于她的问题也是一知半解。
一连问了好几个,得到的答案都和先前老妇的一模一样。
直到晋昌伯爵娘子失魂落魄上了车,郑徽懿便立刻凑上前问询,“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见了......”她失语地摇摇头,“都不见了。”
“小乞儿不见了。”
“啊?”郑徽懿显得有些错愕。
其实京城大多数的乞丐都是黑户,或是从各个地方迁移来的难民。因为富庶的京城里,大多都是有根基的,除非身上有着一技之长才可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所以这些人想要立足何其困难,更遑论那些小乞儿,他们身上是没有任何能够温饱的手段。
若是遇到心善的,可能还能讨到几口吃的勉强温饱。可若是运气不好,也有可能一命呜呼。
死在京城不知名角落的乞丐,数不胜数。
可如此大规模的乞丐失踪案,很有可能会引发关注,甚至各级官员会逐一上报,直达天听。
“好姐姐,我问了许多的人,他们都不清楚那些小乞儿的去向。其实若是三两个,本没什么。可如今这条街上竟然一个小乞儿都没有。这数量少说也有五十人!是失踪,是拐卖,还是......”
剩下的她没有再多言,只是眼神交汇中,早已明白对方要说的话。
姜晏宁坐在一旁,神色有些紧张,一只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有些心虚的撇开脑袋。
正巧撞上了扶柳那双带着审视和观察的双眼。
姜晏宁愣了一下,旋即朝她笑了笑。
“你可有什么证据?”郑徽懿知道眼前的确实是一件令人惶恐的大事。数量如此之多的小乞儿,却在这条街上陆陆续续消失,想必背后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条街,我每次去青云观时,都会经过此地。我总会停下,将马车里的吃食送些过去,所以这里的小乞儿大多都认识我。有时候我还会特地差人过来送吃的,就怕这些孩子们饿坏了。”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原先我是没想过救助的。可马车抛锚时,却是这些半大的孩子们伸出的援手。只是前几次和姐姐出行,是去灵山寺。所以当时走的并不是这条路,自然也发现不了这里的异象。”
姜晏宁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这般大规模的失踪,姐姐,你说可要报官?”伯爵大娘子轻拉着郑徽懿的手,手心满是汗珠。
这时,一直在人群里问话的贴身侍女,带着一名老妇人前来。
“大娘子,这名老夫说她曾看见过有人给那些小乞儿送吃的,然后带着他们去了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