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后勤主任办公室里,王忠文佝偻着身子站在办公桌前。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着缺血的惨白。
吴主任靠在椅背上,蹙着眉。
看着眼前这瘦成皮包骨的人,吴主任眼底闪过隐忧。
这王忠文虽然犯浑,但要是真把人在厂里逼出了个好歹,上面追查下来,逼死工人的罪名他一个后勤主任可担不起。
就在吴主任指尖轻敲桌面,暗自盘算着该怎么收场时,这短暂的沉默落在王忠文眼里,却成了催命的阎王帖。
王忠文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眼泪鼻涕瞬间决堤,不管不顾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死死扒住办公桌的边缘。
“吴主任!吴爷爷!我给您磕头了!”他把脑袋往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我瞎了狗眼,我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写那封信,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吴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
“干什么!站起来!新社会不兴这一套,你这是要砸我的牌子!”
王忠文死死趴在地上,哭嚎声凄厉,死活不肯起身。
“您不答应给我条活路,我就死在这间办公室里!”
吴主任咬了咬牙,暗骂了一声滚刀肉。
“行了!嚎丧什么!”吴主任将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念在你是初犯,这回就不开除你了。扣你一个月工资,全厂通报批评!滚回去好好反省!”
听到全厂通报批评几个字,王忠文浑身猛地一抽,真要全厂通报,他这辈子在轧钢厂就彻底抬不起头了,走到哪都会被人戳断脊梁骨!
“主任……扣钱我认,两个月我也认!”王忠文膝行上前,死死抱住吴主任的裤腿,声泪俱下,“千万别通报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真要贴了大字报,我闺女儿子以后在院里还怎么做人?”
看着那双布满血丝、近乎癫狂的眼睛,吴主任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恶寒。
“闭嘴!松手!”吴主任嫌恶地将腿抽出来,用力扯了扯皱巴巴的裤管,长叹一口气,“只扣一个月工资,通报免了。滚出去,再有下次,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王忠文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鞠着躬退出办公室。
转身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卑微的感激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怨毒。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杨国富、杨兵,还有这个作威作福的吴胖子,这群骑在他头上拉屎的王八蛋,把他当成一条狗一样折辱!
这笔账,他王忠文死死刻在骨头上了,早晚有一天,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傍晚,王忠文迈进院门。
往日里总会热情打招呼的邻居们,此刻一见他,立刻躲开。
三个大妈交头接耳地凑在水槽边,指指点点的窃笑声顺着冷风直往他耳朵里钻。
刚推开自家房门,迎面便是一个砸过来的粗瓷海碗。
“你个没骨头的东西!你干脆死在外面算了!”
王忠文偏头躲过,海碗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他媳妇坐在炕沿上,头发凌乱,哭得双眼红肿,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昨晚是不是去杨家磕头认错了?!啊?!”女人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今天一早,整个院子全传遍了!说你王忠文像条摇尾巴狗一样,大半夜去给杨国富舔鞋底!”
王忠文脑子里嗡嗡作响。
昨晚去杨家,明明是深更半夜,怎么可能传出去?
是杨家人!
绝对是那对父子干的!
表面上装得大度,背地里却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扔在整个四合院的粪坑里踩!
“杨国富……”王忠文双眼充血,低吼一声,“你们好狠的手段!想逼死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翌日中午,轧钢厂食堂。
喧嚣的打饭队伍排成了长龙。
王忠文端着饭盒,刚凑到队伍末尾,前面的人立刻往前挤了挤,硬生生空出一大截距离。
“哟,这不是咱们厂的大明眼王师傅吗?”一个平时就不对付的车间焊工端着满当当的饭盒路过,阴阳怪气地拉长了音调,“吃了几天饱饭,转头就把邻居给卖了,这喝了奶忘了娘的本事,咱们可学不来啊!”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刚分配进厂的年轻学徒工端着铝饭盒,一脸茫然地拉住旁边的老工人。
“师傅,这人谁啊?怎么大伙儿都这么埋汰他?”
老工人瞥了王忠文一眼,故意扯着大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徒弟,认准这张脸,以后离他远点!人家邻居分了职工房,他眼红,转头就写匿名信去厂长那儿点炮!这种背后捅刀子的烂人,你哪天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年轻学徒工吓了一跳,赶紧端着饭盒退开三米远。
王忠文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铝饭盒的边缘,由于用力过猛,饭盒都被捏得变了形。
杨家父子!
一定是他们在厂里散播的谣言!
这是要把他彻底往死路上逼!
下午的预备铃还没响,广播站的大喇叭突然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王忠文被车间主任直接提溜到了后勤处。
吴主任黑着脸站在办公桌后,看着走进来的王忠文,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整个厂子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半夜去给人磕头认错!”吴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工人们群情激愤,都跑到厂办去闹了,说厂里包庇坏分子!”
王忠文猛地抬起头,满脸恨意。
“是杨家!是杨国富他们父子俩要搞死我!”他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他们前晚假惺惺地放我走,今天就把这事捅得全厂皆知!”
“放你的屁!”吴主任怒喝一声,打断了他的癔症,“杨兵今天一早就下乡收物资去了,杨科长一直在保卫科开会!我查过了,风声是从你们四合院另外几个工人家属嘴里传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半夜听了墙角!”
吴主任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目光冰冷地逼视着王忠文。
“现在事情捂不住了!不通报不足以平民愤!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全厂通报批评,外加扣除半个月工资!”
“这已经是底线了,你答不答应也得答应!”
王忠文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通报批评……最终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他彻底沦为了轧钢厂的笑柄,一条任人践踏的丧家犬。
“我……我认……”他低垂着头,声音很小,但眼底全是怨恨。
哪怕吴主任解释了不是杨家传的,但在王忠文极度扭曲的认知里,这不过是当权者之间的相互包庇。
如果不是杨家父子分了房子,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张狂,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