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回到宫里,见到父皇正在与姑父说笑着,说的也都是家里的常事。
近来国事繁忙繁重,也就只有姑父来的时候,父皇才能轻松一些。
朱标从华盖殿走到了谨身殿,这里还堆放着不少奏章。
这都是从各地送来的奏章,李相国平时虽说喜「拉帮结派」,可在国事确实又有实干之处,各地官吏都还算能办事的。
这也是李相国在布置官帽子的事上,有时较为逾越,但这个朝廷还是需要这麽一个人的。
这个朝廷乱是乱了些,好在它能用,这是父皇登基前说的,朱标至今记着。
就如李善长这个人,洪武大垦荒以及户籍黄册的推行,除却父皇偏执的要求之外,他李善长也有一份功吧,至少这个朝廷的官帽子在李善长手中,朝廷能够正常运转,这位李相国的付出父皇还是看得见。
虽说在私下,朱标不止一次听父皇说过李善长的不是,他确实贪心了一些,但至少如今这个朝廷还用得上他,至於以後的事,那也都是後话了,只看眼前的人,此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朱标继续翻看手中的奏疏,看着各地送上来的垦荒奏报,湖广各县,以及北方山河两地,就连山西的修渠也很顺利。
等山西的这条渠修好,在垦荒种田之余,在山西多种一些棉花,棉花是以後的民生所需,棉花要种就要大规模种植,事关百姓们的御寒穿衣。
如果可以的话,还要在山西种很多很多葡萄。
洪武元年的粮食价格是一两银子三石米。
说是一两银子,听着不多,可是建国之初百姓家们能够拿出百余钱那都算一个地方的富户了。
因此,这一两银三石米的价格真的不便宜。
换言之,一石米才够一户三口之家吃多久?
每每想到此,朱标又想到了後世的一位位「海瑞」,以及那一声对商人的质问「大明律载有明文,商人不得着绸缎。」。
这一声发自灵魂的质问直指官商关系,以及海瑞身後的万千百姓。
这种风景,直到数百年的後世,还在一遍遍上演,大抵是这位洪武皇帝早已看透了奸商与贪墨。
之所以会有这条明文,大抵是因为洪武皇帝对人心善恶保持着悲观。
朱标将这些奏章都整理一番,又听到说话声,抬眼看去原来是父皇与姑父来了。
李贞笑着道:「哈哈,殿下都有些许胡子了。」
如今的朱标确实有了一些黑胡子,但都是这个年龄段长出来的一些软胡子。
朱元璋道:「标儿如今都能给咱主持一些国事了。」
李贞从怀中拿出一包肉,道:「这是上好的腊肉,炖着吃最好。」
朱元璋闻了闻道:「好呀,拿酒拿锅来。」
说话间,朱标已将眼前的奏章收拾了一番,将广州的奏章拿出来,递给父皇。
朱元璋看着广州的奏章,蹙眉思索。
李贞作为朱元璋的姐夫,也是李文忠的父亲,平时也不会常以皇帝姐夫的身份自居,且从未在朝中要过一官半职。
李贞道:「听闻今年湖广开垦顺利,以前就有人说湖广熟,天下足。」
朱元璋道:「以前还有人说苏湖熟,天下足」呢,这么小的一片地方,当真足天下,咱以为不见得如此啊。」
李贞惭愧点头,又道:「也对,怎麽可能就这麽够了。」
朱元璋看罢这些奏章,便搁在了一旁。
朱标又拿起余下几份奏章,道:「爹,我去翰林院了。」
朱元璋颔首。
当太子离开之後,酒水与汤也送来了。
朱元璋与李贞炖着腊肉吃。
李贞低声道:「太子有些时日没有读书了吧。」
朱元璋将切好的腊肉放入锅中煮着,又给眼前的姐夫倒上酒水,解释道:「宋濂说标儿的学识已学成,平日里其实也不用去听课了,哈哈————」
说起儿子,朱元璋面上又有了骄傲的笑容,道:「咱标儿的天赋高,学什麽都快。」
李贞敬酒道:「有如此太子,当满饮此杯。」
朱元璋道:「你儿子也了不得。」
说起儿子,李贞又放下了酒碗,他道:「我听到保儿领着五千兵就要去打元军的十万兵马,我夜里每每睡不好,也不知他在北方如何了?」
朱元璋给这位姐夫倒上酒水道:「咱会让人常询问,常送消息来。」
李贞颔首。
翰林院内,朱标翻看着卷宗,拿起一封奏章,其上写着父皇的批覆,释放杨孟载。
见状,朱标拿着手中的这份奏章吩咐道:「交给御史台,让御史台放人。
「是。」
听到殿下的话语,高启来询问道:「是要放了杨孟载?」
朱标颔首道:「是父皇批覆的。」
高启道:「太好了。」
朱标看看翰林院的记录道:「近来禽肉的价格低廉了许多。」
高启迟疑道:「禽肉?」
「嗯。」朱标颔首道:「我偶尔会去集市买菜,常问肉菜价格,近来禽肉的价格低了许多。」
高启似乎还不解。
朱标却能从这些蛛丝马迹中看到人们生活的变化,家禽多了,肉价自然就便宜。
家禽之所以会多,是因如今养家禽的人越来越多了。
人们只有在生活安定的时候,才会养一些家禽,鸡鸭能下蛋,也能卖了。
这也印证着应天以及应天的周边民生生活稳定了,人口多了,养殖的规模也大了。
恰恰证明定居的人们越来越多了,这是从吴元年至如今洪武二年的巨大改观。
或许高启感受不到其中变化,大抵是他缺少观察。
明代养鸡鸭的水平其实已很高了,现在的人们已经知道用牛粪发酵的热量来孵蛋。
杨孟载被释放的当天,他就去了宋廉府上。
宋濂对这位多年的老友颇为同情,他道:「杨兄,受苦了。」
杨孟载又向着奉天殿行礼,他道:「其实皇帝有嘱咐,那些狱吏待我很好,住在牢房中,我还能看书。」
宋濂又有了笑容。
杨孟载道:「在下也知诸位先生屡屡为我求情,我无以为报。」
说话间,杨孟载道:「慎儿」
宋濂解释道:「太子让慎儿去给水师送旨意了,这孩子这一去多半还要三两月才能回来。」
杨孟载颔首。
宋濂接着道:「老朽与高启商议过,你可否为朝廷效命,我们可以为你寻个官职。」
闻言,杨孟载又躬身行礼道:「谢宋公照拂,我无以为报,愿为朝廷效命,以报恩情。」
「好,好。」
宋濂笑着点头,连说了两声好。
翌日,奉天殿朝议结束之後,朱标就见到了宋濂与高启来到了华盖殿。
此来用意也很明确,就是为杨孟载谋一份官职,而杨孟载也愿为朝廷效命。
朱元璋当即答应了,给了一个县令让杨孟载先做着。
临走前,朱元璋赐了茶叶蛋。
东海,杨载虽说已在泉州熟悉了坐船的感觉,但一连在海上漂了几天,他还是晕船了。
——
海图上,松江府看似与日本很近,也只是直线看着很近,其实真的要出海,要顺着洋流与风向去日本,因此船只所行的方向也并不是直线。
随行的吴文华拍着他的後背道:「杨侍郎,回船舱躺一会儿会好很多。」
杨载被人扶着又回了船舱。
船舱内,吴桢依旧看着海图道:「我们此去会路过琉球的中山国。」
而如今的琉球岛是三国鼎立的格局,分为中山国,山南国与北山国。
吴桢有时也很困惑一个小小的琉球岛怎麽会有三个国。
当年打陈友定时,吴桢就看到过有关琉球岛的记录,那时不过匆匆一眼,还以为琉球岛就是日本,直到後来才知道原来琉球是琉球,日本是日本,不是一回事。
水天一色的大海确实是很美丽,可这一趟也要了杨载的半条命。
这天,天刚亮,海船依旧在海上航行。
正在睡着的杨载听到了鼓声,登时就起身走到甲板上,放眼望去见到了远方的岛屿,以及不少渔船。
福船上,还有传令兵正在挥动着旗语,後方的船只也调整了速度与方向,船队维持好了队形。
船舷的炮窗已悉数打开,漆黑的火炮口朝着这些岛屿。
在大明高大的福船面前,琉球岛的海船很是渺小。
大明的海船并未开火,也并未停下,而是在海上无声地路过琉球岛,正一路朝着日本而去。
注:《北郭集》(北郭诗社,文苑传)记,元末乱,杨孟载隐吴之赤山,洪武二年归,起为荥阳知县,历官山西按察使。後被谗,夺职输作,卒於工所。
注:《明太祖实录》记,洪武二年,帝遣行人杨载诏谕日本国王怀良,如臣则奉表来廷,不臣则修兵自固,必为寇盗,朕当命舟师扬帆诸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