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应天总是雷雨频频,马皇后不在的这半月间,朱元璋也很少再去玄武湖走动,而是埋头处理国事。
这个国家机器也因为朱元璋的勤政,正在高速运转着。
一道道诏命送出了皇宫,送去天下各地。
也就在这天,北方又送来一道军报,北伐先锋军李文忠与蓝玉已出雁门关,领着五千兵马就要去打张良臣的十万大军。
朱标听到这个消息时,外面还在下着雷雨。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这是大明皇帝的理想,也是明军的理想,更是万千百姓的信念。
农忙时节,山河两地与江西、湖广各地,都开始了大垦荒。
朱皇帝一直在往外面派去御史查问,每个地方派一个御史不够,还要多派几个,确保消息准确,也要确保各地的垦荒顺利,事关千万人的生计,朱老板恨不得亲自去各地看看。
在去年,朱标虽未见过北方的情形,但从军报中能看到道路皆榛塞,人烟断绝。
北方大片地区几乎是无人区,又正如朱老板所言,那时的百姓都被元贼祸害完了。
这是与生俱来的仇恨,是汉家子民与元人的血海深仇,现如今这血海深仇还未得报。
因此朱元璋才会杀死曾经投效元廷,又不肯为汉人朝廷效命的宋讷。
又一声雷声炸响,朱标打开了一封书信,这是身在泉州的杨载送来的书信。
这位礼部侍郎还在想着去日本将张辰保押送来,询问朝中的意思,何时能够前往日本。
外面的雷雨还在下着,朱与静儿,朱棣正坐在屋檐下,看着瓢泼而下的雨景。
朱标坐在文华殿内,又想起了放在暗格中的那个帅印,只要自己盖下帅印之後,便可号令百万水师。
想到此,朱标又觉得自己都有百万水师了,还平不了一个日本吗?
这又有什麽好犹豫的?
为此,朱标又找到了郭英。
如果是皇帝遇到需要与人商量,多半是直接将人召见入宫。
可朱标不同,朱标通常会直接去别人家中询问。
一场雷雨刚停下,刘伯温在朝中依旧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若不是皇帝召见,寻常人真的很难在朝中找到刘伯温。
今天的刘伯温当然也没在御史台,而是在郭英家中聊天。
见太子走入院中,郭英与刘伯温起身行礼。
朱标诧异道:「刘军师也在啊。」
刘伯温似乎觉得太子与郭英有要事相谈,正要准备离开。
「刘军师也留下吧。」
闻言,刘伯温坐了下来。
朱标拿出一卷海图打开铺在桌上,这是东南沿海与倭寇之间的海图。
看到这个海图,刘伯温当即来了精神,他当初就说倭患不除,百年後必定遗祸沿海。
不过那时的朝廷一直都在平定北方,当时刘伯温也是认同的,平定北方依旧是重中之重,可也希望朝廷不要忽视倭寇之害。
朱标道:「去年,杨载便请命去日本,这一次来询问朝中的意思,信我看到了,我也同意他去日本。」
「那通倭的张辰保就在日本,只要杨载去了日本,他一定会千方百计杀了杨载,我还需要有水师护送他。」
这一次商议的过程,对刘伯温而言是十分愉快的,这种愉快的心情一直到了刘伯温回到自己的家中。
当刘链回家之後,刘伯温连饭都多吃了好几口。
「父亲,今天胃口不错。」刘琏道。
「嗯。」刘伯温点着头没有多言。
当初,刘伯温说要整顿军纪,别人没有听进去,但是太子记住了,并且让常遇春施行。
而之後,刘伯温也说过倭患之事,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着北方,也是太子一直记挂在心,让杨载前去日本。
在元末的乱世时,理想是极其宝贵的,就像是一心要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朱元璋。
也正是有这份理想,朱元璋铁了心发动北伐,哪怕是给这个朝廷带来极大的负担。
理想是美好的,同时也是一种负担。
刘伯温不止一次怀疑过,朱元璋之用心,担心他与割据的张士诚,陈友谅一样。
不过如今,北伐还未停下,刘伯温对朱元璋的芥蒂也放下了许多。
最令刘伯温庆幸的是,朝中有着一位如此有远见的太子。
第二天,就有两道任命送出了应天,一道是命杨载前往日本带回张辰保,另一道是命吴桢总督海运,任剿倭总兵。
一艘从江北出发的福船顺着扬子江一路南下,从扬子江到入海口,这艘船带着十门洪武炮开往松江。
松江府海边,吴桢正吃着咸鱼下米饭。
「吴帅,朝廷的船来了。」
闻言,吴桢放下了碗筷,快步走到海岸边。
从朝廷而来的福船正好靠岸,送消息而来的是宋濂的孙子宋慎。
宋慎将任命递给他,道:「这是朝中的任命。」
早年前,吴桢攻破张士诚,又与汤和曾攻打方国珍,攻破延平拿下陈友定,之後吴桢坐镇水师,向北方运送粮草,一直维护着大明的海上补给线。
而如今接到出海剿倭的任命,他朗声道:「臣领命。」
宋慎不停给自己摇着扇子,道:「船上有十门新火炮,是太子从牙缝中挤出来给吴将军的,还望吴将军莫要辜负。」
吴桢颔首,「让太子放心,断不负所望。」
宋慎接着道:「等下一次还会有更多的火炮送来,这一趟去恐怕一次灭不了倭寇,太子的意思是先将张辰保带来,再者太子还有交代。」
吴桢躬身听着全当是太子在面前讲话。
「太子说那些倭寇多半会求饶,也请吴总兵看到倭寇求饶也不要放过,他们从来都是畏威而不怀德,务必灭之,哪怕这一次准备不够,下一次一定灭他们。」
吴桢道:「是。」
「太子要交代的话就这些。」宋慎左看右看,道:「有饭吃吗?饿了。」
吴桢道:「海鲜可以吗?」
「太好了。」宋慎一收手中的扇子道:「我就想吃海鲜,来松江府不吃海鲜,岂不是白来了。」
吴桢给宋慎煮了一大盆螃蟹,又让人去了泉州,将杨载,常荣与沐阳一起请来,水师就要出征了。
从去年夏天到如今,这支水师已经闲了快一年了。
就连水师的海船都擦了又擦。
当一支水师闲下来之後,他们除了洗船,擦船,确实是没其他事能做的。
换言之,都闲出鸟来了,要不是每个月还有粮饷送来,他们一度以为朝中都忘了他们。
吴桢是一个剿倭很有经验的水师将领,从当初打败陈友定之後,他好几次与来犯的倭寇交手,蜈蚣船就是他自创用来打倭寇的,无往不利。
东海春秋时节多雾,这天的海上依旧是飘着浓雾。
从泉州而来的船只停在了松江府的海港上,浓重雾气笼罩下,排列在海边的船队桅杆在雾中若隐若现。
杨载、常荣与沐阳三人下了船,一路走向大营。
海边大营的空气中,还带着火药特有的味道。
杨载走到大营内,见到吴桢正在看着一面旗。
「吴总兵。」几人纷纷行礼。
吴桢道:「这是日本的八幡大菩萨旗,我从一群倭寇的船上搜到的。」
杨载感受到这里的气氛不对劲,又见外面有诸多水师在往船上搬运火药。
这一次好像不是要出使日本,这是要出征吧?
吴桢将这面旗放入火盆中烧了,又问杨载:「何时动身?」
杨载道:「下官都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
「嗯。」吴桢颔首道:「休息三天,吃好喝好,带足水和粮食,出征日本。」
身为礼部侍郎的杨载道:「吴总兵,是出使。」
「嗯?」
杨载再一次强调道:「出使!」
「嗯。」吴桢道:「无妨,你出使你的。」
杨载颔首,还是行礼道:「多谢吴总兵相助。」
吴桢又道:「等入夏台风就多,趁着这个节气要抓紧出海,我只给将士们三天时间准备,带足水和乾粮。」
这三天,越来越多的海船朝着松江府聚集而来,海边的大船足足有三百余艘,就连松江府的海岸都停不下了,其中还有不少是从广州派来的。
从广州而来的海船本不是吴桢的命令,後来常荣问了才知道,他们都是汪大渊安排的,这些人都是以前与那汪家一起做出海买卖的。
出海的这天,船舷炮窗紧闭。
甲板上刀斧、火统、弓弩列阵如林。
明军水师的传令靠得多是旗语与鼓声。
战鼓一次次被擂响,杨载听着浪头撞击船板响声,当阳光破开浓雾,吴总兵的帅船率先驶离了船队,而後一排接着一排的海船跟在後方。
水师的规模从原本的两百艘大船,如今已扩张到五百艘。
或许多年後,人们再想起这一天,仍会记得这千帆出征的场面,这一天便是倭寇末日的开始。
之後的数年,海上的战争会越来越酷烈,大明的火器在海上所向披靡。
如今,宋慎站在海岸边,刚升起的阳光还有些刺眼。
但看着这千帆齐齐出海、都朝着一个目标而去的场面,宋慎如何能不热血沸腾。
他自语道:「果然啊,这才是男儿该有的风范,我都想一起上船出征了。」
船队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宋慎这才收回目光,他给太子写了一封书信送去了应天。
三天後的应天,朱标收到了宋慎的书信,抬头看向鸡鸣山。
其实鸡鸣山的建设已大体完成,今天朱标拿着一炷香来到鸡鸣寺前,将香插入香炉,虔诚行礼。
当鸡鸣寺的钟声再一次响起,玄武湖的湖面又泛起了不少涟漪。
鸡鸣寺的大铜钟被敲响时,靠近金陵城的许多人也都听到了钟声。
上一次钟声响起时是北伐,人们也不禁在想这一声钟响是为了什麽。
鸡鸣寺内,朱标看着这口巨大的紫铜钟,钟被稳稳挂在了一处梁下。
蒯福确实是一个手艺高超的工匠,能够将这麽大的铜钟挂起来,并且还能让锺挂得这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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