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通铺房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上工去了。他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盯着那块木梁。左手那道黑线还在,从腕骨爬到肘弯,埋在那层灰白色的皮肉底下,像一根很细的头发丝。他摸了摸,不疼,不痒,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好像身体里多了一个房客,不吵不闹,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闭上眼,用意念去追那条线。追到肩髃穴那道铁门槛前面,它停了。蛊盘在那里,像一条蛇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那道坝还在,但墙头上多了个东西。他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他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负债:-171.9系统点】
利息每天扣,每天涨。他没有做任务,没有进账,靠从黑市换来的那点东西吊着命。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负债就要破三百了。他不知道系统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也许等他还不上利息的那天,也许等他彻底垮掉的那天。也许就在明天。
他把光幕关掉,闭上眼。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通铺房里鼾声如雷,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左手还是那条黑线,但手指能动,拳头也能握紧。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嘎巴嘎巴响。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毒经残卷》还在,那朵干枯的烈阳花还在,那几块灵石还在。还有一块饼,是沈清辞昨天给他的那半块,他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半。
他把饼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他慢慢嚼,让那些粗糙的谷粒在嘴里化开,变成一丝一丝的甜。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杂役的,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他侧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脸照成一片阴影,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影。沈清辞。
“出来。”她说。声音很低,像怕吵醒别人。
云衍下了床,跟着她走出杂役院。她带着他走到后山那条岔路口,停下来,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笑,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的手,让我看看。”
云衍伸出左手。沈清辞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那条黑线。她的手指是凉的,但握得很紧。她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不是受伤。”
云衍没有说话。
“这是蛊。”她说,“牵丝蛊。”
云衍看着她。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的师父是内门大长老,她见过的东西比他多得多。
“是。”他说。
沈清辞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你从谁身上引过来的。”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谢昕。”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是心疼。
“你拿自己的命救他。”她说,“你知不知道,养蛊要气血。你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养?”
云衍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但他没得选。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
“我帮你。”她说。
云衍看着她。“怎么帮。”
沈清辞抬起头。“我帮你找吃的。帮你找药材。帮你看着溶昕。”她顿了顿,“你别一个人扛着。”
云衍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淡,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溶昕那种刀锋上的冷光,是另一种,温的,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清辞歪着头看他。“因为你帮别人。你不帮自己。”
云衍愣了一下。他帮谢昕引蛊,帮老刘头送饼,帮薛二娘偷烈阳花,帮顾渊明守着那本书。他帮了很多人,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需要被帮。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他打开,里面是几块饼,还有一小包草药——通脉藤,晒干了的,品相很好。
“你先吃着。药也泡着。蛊的事,我回去问我师父。”她顿了顿,“你别再试毒了。你娘试过的路,你接着试,但别拿自己的命试。”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衍。”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她走了。
云衍站在岔路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很久没有动。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竹叶的苦味。他低下头,把布包塞进怀里,往回走。
第二天上工,王硕给他分派了去西墙搬石头的活。那活不重,就是来回跑,一趟一趟地把石头从料场搬到工地。他干了一上午,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几块饼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云衍。”
他抬起头。谢昕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短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他在云衍旁边蹲下,把布袋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块饼,还有一些草药——灰斑蕨、枯骨草、通脉藤,都是他以前教谢昕认过的。
“你哪来的。”云衍问。
谢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替薛二娘跑腿换的。她给我的。”他顿了顿,“你帮我解了蛊,我得还你。”
云衍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谢昕。那张脸还是瘦,眼眶底下还是青黑,但嘴唇不是灰紫色的了。是淡红的,像刚被人擦过。
“你不用还。”云衍说。
谢昕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以前那种猫一样的光,是更弱的、更小的光,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亮起来了。
“我想还。”他说,“你等着。”
他站起来,走了。云衍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料场那头。他低下头,把那堆东西收进怀里。
那天夜里,云衍去后山泡药浴。他把通脉藤煮了,水是褐色的,有一股苦涩的气味。他蹲在石坑里,水漫到胸口,烫得他浑身发红。左手那条黑线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颜色淡了一些,像墨水被稀释了。他闭着眼,用意念去追那条线,追到肩髃那道铁门槛前面。蛊还在那里,盘着,一动不动。但那道坝好像矮了一点。不是被冲垮的,是被人从上面踩多了,踩矮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睁开眼,看着水面上倒映的那张脸。瘦,苍白,颧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但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点。
泡完药浴,他穿好衣服,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沈清辞。她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像远山一样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
“你来了。”她说。
云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又在这儿。”
沈清辞笑了笑。“等你。”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封信,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写着几个字。
“这是什么。”云衍问。
“我师父写的。他说,关于牵丝蛊,他有一些东西想告诉你。让你去内门找他。”
云衍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内门。我进不去。”
沈清辞把信塞到他手里。“你拿着这封信,就能进去。门口的守卫认得我师父的字。”
云衍把信收进怀里。“你师父为什么要见我。”
沈清辞歪着头看他。“因为你身上有蛊。因为我帮你说话。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他想看看,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云衍听出了那话底下的东西——她在她师父面前提了他。不止一次。她师父要见他,不是因为他身上的蛊,是因为她。
“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天。我来找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你早点睡。”
她走了。云衍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凉飕飕的。他把信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