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我在修仙界贷命 > 第十五章 引蛊

第十五章 引蛊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云衍蹲在后山那间破棚子外面,等了很久。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头顶。风吹过来,带着雨腥气,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棚子里亮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摇摇晃晃,把谢昕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忽儿拉长,一忽儿压扁,像一个人在水底挣扎。

    云衍摸了摸怀里那个小瓷瓶。顾渊明给的,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蛊引”两个字。纸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红也褪成了暗赭色,像干涸的血。他又摸了摸另一侧——那本《牵丝蛊》小册子,他已经翻烂了,每一页的边角都毛了,有些字被他用手指描了太多遍,墨迹都淡了。

    棚子里传来谢昕的声音:“进来吧。”

    云衍站起来,推开门。谢昕坐在那张木板床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衫——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头发也梳过了,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他的脸在油灯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的影子打在脸颊上,像两把钝刀。但他今天没有低着头。他看着云衍走进来,目光是直的。

    “她走了。”谢昕说,“天黑之前走的。说要明天早上才回来。”

    云衍在他对面蹲下,把那本小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摊在两人中间。油灯光照在那几行字上,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蛊从宿主体内引至己身。需双方心甘情愿。引蛊之时,二人掌心相对,引蛊者以银针刺破指尖,滴血于宿主掌心。宿主以意念引蛊至掌心伤口处。蛊闻血香,自会从宿主体内游出,沿伤口进入引蛊者体内。”

    云衍把这段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谢昕。“你准备好了吗?”

    谢昕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那只手在抖,但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要松开的颤。云衍从怀里摸出那根银针——溶月留给他的那根,他已经用了无数遍,针身被他的手指磨得发亮。他用针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刺了一下。血珠子渗出来,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血滴在谢昕的掌心里,一滴,两滴,三滴。

    谢昕的掌心很凉,血滴上去的时候,他缩了一下,但没有躲。然后他闭上眼。

    云衍也闭上眼。

    他看不见蛊。但他能感觉到。从谢昕的掌心,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像蛇一样地游过来。不是热,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痒。像有无数根细小的触须在试探,在寻找那条血的路。

    然后他感觉到了。从谢昕的掌心,到他的指尖,沿那根银针刺破的伤口,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指尖往里插。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胀的疼。他的整条左臂瞬间就麻了,从指尖到肩膀,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然后那冰水变成火,从肩膀往下烧,烧到胸口,烧到心脏。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在撞那堵墙——肩髃那道铁门槛。蛊钻进去的时候,撞得更狠了。像有人在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地上。

    谢昕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云衍?”

    他睁开眼。眼前是花的,看不清。他眨了几下,视线才慢慢聚拢。谢昕蹲在他面前,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你进去了吗?”云衍问。

    谢昕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三滴血还在,但颜色变了——从鲜红变成了暗紫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他把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不知道。”他说,“好像……不在了。”

    他把右手举到耳边,侧着头,像在听什么。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在了。”他的声音在抖,“我……我感觉不到她了。”他把手放下来,看着云衍,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忍着的流,是痛痛快快地哭,像一个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的人,终于能呼吸了。

    云衍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左手还在疼,疼得他想把整条胳膊砍下来。但他忍住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谢昕的肩膀。

    “成了。”

    谢昕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云衍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三里那个针眼还在往外渗血,但血是鲜红的。小臂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颜色好像淡了一点。他握了握拳——能握紧。不疼。不疼就是好了?他不知道。

    “还行。”他说。

    他站起来,脚底一软,扶住了墙。眼前又黑了一下,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松开手。

    “我得走了。溶昕明天早上回来。你不能让她发现。”

    谢昕也站起来。“你住哪儿?”

    云衍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放在床上。“这个给你。以后用得着。”他顿了顿,“牵丝蛊解了,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你自己多注意。”

    谢昕看着那本册子,又看了看云衍。“你呢。你身上的蛊,怎么办。”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我养着。”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谢昕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养着,就是用气血喂它。气血从哪来?从吃的来,从睡的来,从每一寸活着的皮肉里来。云衍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养?谢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云衍已经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黑暗里。

    谢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风从远处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关上门。

    云衍走到后山水潭边的时候,腿已经软得走不动了。他蹲下来,趴在潭边,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凉得他牙根发酸。他靠着石头,大口喘气。左手已经不疼了,但整条胳膊从指尖到肩膀,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灌了铅。他撩起袖子,借着头顶那一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看自己的手臂。皮肤还是灰白色的,但那些青紫色的毒斑少了一些。在手三里和肩髃之间,有一条隐隐约约的黑线,像一根很细的头发丝,埋在皮肉底下,从针眼一直往上爬,爬到肩膀,消失在衣领里。

    蛊。它在他身体里,找到了住的地方。

    他摸了摸那条线,不疼,也不痒。就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身体里多了一样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血管里游,在骨头缝里钻,在找什么地方可以安家。他闭上眼,用意念去追它。追到肩髃那道铁门槛前面,它停了。它堵在那里,像一条蛇盘在那道坝上。那道坝以前是墙,现在墙头上多了一条蛇。蛇在吐信子,在找缝隙往里钻。

    他睁开眼。

    顾渊明说过,牵丝蛊喜欢气血旺盛的地方。他的气血不旺,但肩髃那道淤塞的地方,气血走不过去,就堵在那里。堵得久了,反而成了一块淤积的“肥地”——对蛊来说,那是好地方。有吃有喝,还不用动。它在那里安了家。

    云衍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它不咬他。至少,谢昕自由了。

    他靠着石头,闭着眼,听着风从竹林间穿过去的声音。沙沙沙,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云层散了一些,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他浑身酸痛,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在了石头上。左手还在,能动。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嘎巴嘎巴响。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毒经残卷》还在,那朵干枯的烈阳花还在,那几块灵石还在。顾渊明给的那个小瓷瓶空了,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水潭边的石头上。瓶身上那张红纸被夜露打湿了,红墨洇开,像一小摊血。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沈清辞。她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还没灭的星星。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

    “你一晚上没回来。”她说。

    云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我去找过你。你不在。”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左手上。“你手怎么了。”

    云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袖口挽着,那条黑线从腕骨一直爬到肘弯,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受伤了。”他说。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是一块饼。还是热的。

    “哪儿来的。”

    “膳堂。我跟打饭的师兄说了半天好话,他才多给了我一块。”她顿了顿,“你吃。你比我还瘦。”

    云衍看着那块饼,又看了看她。她的脸被晨光照着,淡淡的,像水墨画里用淡墨勾出来的远山。眼睛里有一点血丝,像是没睡好。

    “你等了我一晚上?”他问。

    沈清辞低下头,用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没有。我就是睡不着。”

    云衍把那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起吃。”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笑了。

    “这饼还是凉的。我白说好话了。”

    云衍咬了一口。确实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两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谁也不说话,把那块凉了的饼吃完了。天边那线灰白色的光慢慢变亮,变成浅黄,变成橘红。太阳要出来了。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该回去了。今天还要去藏经阁看书。”

    云衍也站起来。“沈清辞。”

    她停住。

    “谢谢你。”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照成淡金色。

    “你以后别一晚上不回来了。”她说,“我会担心。”

    她走了。

    云衍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风从远处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摸了摸怀里那朵干枯的烈阳花,花瓣又碎了一些,但颜色还在。橙红色的,像一小团将熄未熄的火。

    他转过身,往杂役院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