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一夜没睡。
那封信揣在怀里,硌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他翻来覆去地想——内门大长老,沈清辞的师父,为什么要见他?为了牵丝蛊?为了溶月留下的那本书?还是为了沈清辞?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慢慢爬。他看着那根木梁,看着它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天亮了。
沈清辞来的时候,云衍正蹲在杂役院门口洗脸。她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道袍,头发用银簪挽着,几缕散下来搭在耳侧。脸上没有笑,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事。
“走吧。”她说。
云衍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从外门到内门,要走过一条很长的石阶。石阶是青石铺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种着松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切成无数细碎的金片,落在地上像满地碎金。云衍没走过这条路。外门弟子不能进内门,这是规矩。他踩在那些光滑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沈清辞走在他前面,不快不慢。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只听得见脚步声和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石阶到头了。眼前是一扇高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内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色道袍的弟子,腰里挂着执法队的牌子。他们看见沈清辞,点了点头。沈清辞把云衍带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一个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云衍,然后侧开身子。
“进去吧。”
云衍跟着沈清辞走进那扇石门。
内门比他想的安静。没有外门的嘈杂,没有杂役的吆喝,没有牲口的叫声。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鸟鸣。路是青石铺的,很宽,两边种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有些花正在开,红的白的紫的,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像化不开的蜜。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内门,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沈清辞带着他穿过几条小路,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座小院前面。院墙是白墙黑瓦,墙上爬着枯藤。门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沈清辞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钟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沈清辞推开门,带着云衍走进去。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石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发黄,边角卷着。书旁边放着一只粗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黑色的淤泥。
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毛了边。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前。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陷,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笔。他看上去和顾渊明差不多年纪,但气质不一样。顾渊明像一口古井,平静,深不见底。他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不知道它有多锋利。
他抬起头,看着云衍。
那双眼睛和顾渊明的不一样——顾渊明的是太干净,他的太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往下看,看不见水,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越缩越小,小到消失。
“你就是云衍。”不是问句。
云衍没有说话。
老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云衍坐下。沈清辞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老人看了沈清辞一眼。“你出去。”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云衍,又看了看老人。然后她转身走了。院门关上了。
老人拿起那只粗陶杯,喝了一口凉茶。放下,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圈。
“你身上有牵丝蛊。”他说。
云衍没有说话。
“溶昕下的。”
云衍还是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你胆子很大。”他说,“敢把蛊引到自己身上。你不知道这玩意儿会要你的命?”
云衍看着他。“知道。”
老人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谢昕是我朋友。”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书。书页被风吹动,哗哗地翻了几页,又停了。
“你娘叫溶月。”他说。
云衍的手攥紧了。
“她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弟子。”老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来内门的时候,十七岁。经脉已经堵了大半,没人看好她。但她不肯认命。她试了很多路,大部分是错的,有些差点要了她的命。但她一直试,试到死。”
他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我在旁边。她让我照顾你。我说好。”
云衍看着他。“你没有。”
老人没有否认。“我没有。因为你不需要。你活下来了。”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那双太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吗?他不知道。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云衍问。
老人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石桌上。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破了,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和溶月留下的那本一模一样。
“这是你娘写的另一本书。”老人说,“她没来得及写完。写了一半,就死了。”
云衍伸出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溶月的,端端正正,一笔一画。第一行写着:“先天之脉,药石难通。唯以毒攻毒,可破。然毒有轻重,人有强弱。轻则无效,重则亡身。慎之慎之。”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图,画的是人体经脉。和《毒经残卷》里的那张差不多,但更细。每一个穴位都标了名字,每一条经脉都画了走向。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此处淤塞最重,需反复冲刷。”
他翻到第三页。字迹开始潦草了,像是写的人很急。“断脉散之毒,非一日可解。需以毒攻毒,以蛊攻蛊。”蛊。他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
“你娘也想过用蛊。”老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她没来得及试。她死了。”
云衍把书合上,收进怀里。“这本书,为什么在你手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说,‘等衍儿长大了,能看懂这些了,再给他。’”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但你已经试了那么多,应该能看懂。”
云衍看着他。“你一直在看着我。”
老人没有否认。“顾渊明会告诉我。”
云衍想起顾渊明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给的那本《牵丝蛊》小册子,想起那个装着溶昕养蛊血的小瓷瓶。原来那些东西,不是顾渊明的,是这个老人的。顾渊明只是一个传话的人。
“为什么不当面给我。”云衍问。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果子。“因为我欠你娘的。我不敢见你。”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那双太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愧疚,是比愧疚更重的东西——是后悔。
“我不怪你。”云衍说。
老人愣了一下。
“我娘也不怪你。”云衍站起来,“她在信里写过。她说,‘师父对我很好。你别怪他。’”他把那本书在怀里按了按,“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云衍。”老人叫住他。
他停住。
“溶昕的事,我会处理。你那个朋友,不会再有事了。”
云衍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还有一件事。”
“说。”
“沈清辞。你让她回内门吧。外门不适合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回。”
云衍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辞站在院子外面,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她看见云衍出来,直起身。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云衍往前走。
沈清辞跟上来。“你不高兴?”
云衍没有回答。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沈清辞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那条长长的石阶。阳光从松针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满地碎金。
“沈清辞。”云衍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不回内门。”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外门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些落在石阶上的光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
云衍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外门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们在岔路口分开。沈清辞往藏经阁的方向走,云衍往杂役院走。走了几步,沈清辞叫住他。
“云衍。”
他停住。
“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她走了。云衍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凉飕飕的。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本书。一本是溶月写了一半的,一本是溶月写完了的。两本书,一个人。他低下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