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渊看了他一眼。
“订。”
“好。”徐特助啪敲了几下键盘,又抬头,“省厅那边……”
“让林秘书代为出席。就说我身体抱恙,航班备降,医生建议静养四十八小时。”
徐特助点头。他合上电脑,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了。
“顾先生,您的血压……刚才备降的时候舱内失压,按规程您应该去做一次全面检查。”
“不用。”
“但是……”
“徐骁。”顾正渊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重,但徐特助的嘴立刻合上了。
顾正渊看着他,语气平缓,“帮我买一束花。在费城机场附近的花店,提前预定。白色的。不要百合,她不喜欢百合的味道。”
徐特助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
【白色。不要百合。】
跟了这个人七年,这是他第一次接到与工作完全无关的私人指令。
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顾正渊在下达指令的时候,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个点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只有他看得见的人。
“还有。”顾正渊低头,解开左手腕上的佛珠,一圈一圈地绕下来,“帮我查一下,费城宾大附近有没有合适的住处。酒店也行。不要太近。”
“不要太近是……?”
“步行二十分钟以内,开车五分钟以外。”
徐特助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个距离。
近到他能随时到达,远到她不会觉得被侵入。
“明白了。”
顾正渊把佛珠攥在掌心里,闭上眼,靠向沙发背。
休息室的灯光柔和,窗外停机坪的积水反射着远处的跑道灯,一闪一闪的。
他的呼吸逐渐放缓。
不是睡着了。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在跳。
他还活着。
明天下午四点二十,费城。
-
费城。上午十点。
曲柠是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吵醒的。
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油花在热锅里炸开的噼啪声,还有季沉舟压得极低的一句——“你再跳上料理台我把你做成猫肉煎饼。”
紧接着是向前看不以为然的一声“喵”。
曲柠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确认自己在哪。
费城。公寓。自己的卧室。
昨晚的事不是梦。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四条未读。
【左为燃:七点落地了,在出关。今天什么安排?我去找你。】
【左为燃:你还在睡?】
【左为燃:曲柠?】
【左为燃:我直接过去了。】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曲柠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十点零三分。
从她家机场开过来,四十分钟。
她快速翻了一下其他消息。
顾闻没有再发。他昨晚说在楼下坐一会儿。坐了多久,走没走,不知道。
顾正渊——
没有新消息。
【好的】两个字还是最后一条。
曲柠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床。
昨天的那通电话,仿佛是一场梦。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季沉舟正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袖子撸到手肘,围裙系得歪扭扭。看到她出来,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快速扫过——看眼睛有没有肿,看脸色是不是白。
“几点睡的?”
“不知道。”
“那看你这副鬼样子,大概是没睡。”季沉舟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回厨房端出一碗粥和一杯鲜榨橙汁,“吃饭。”
曲柠坐下来。
她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刚好到她喜欢的程度。
“季沉舟。”
“嗯。”
“左为燃四十分钟之内会到。”
季沉舟倒橙汁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他有钥匙?”
“有指纹。”
“……谁给录的?”
“他破解智能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季沉舟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极其克制的语气说:“我当时怎么没把他的手给掰断。”
“等下你再掰也不迟。”
季沉舟在她对面坐下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从来不参与他们几人之间的争斗,也从来不偏袒谁。
季沉舟还是忍不住伸出试探的爪子,“昨晚的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不问。”
曲柠放下勺子。
她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粥,白瓷碗底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顾正渊的飞机差点坠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所以他给你打了电话?”
“嗯。”
“说了什么?”
曲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咀嚼那些字。
“遗嘱。”她最终只吐出了这一个词。
季沉舟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两手撑着窗台。肩膀线条绷得像弓弦,脊椎骨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隐约凸出来。
“季沉舟?”
“你给我一秒。”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发紧。
曲柠看着他的背影。
客厅很安静。向前看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无声地走到季沉舟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又识趣地走开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也许更久。
季沉舟转过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到近乎寡情的样子,“他要来费城?”
“我给他说,如果他活着,我回去。”
季沉舟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行。你想走就走!”
他走回餐桌,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
“曲柠。”
“嗯。”
“我不会因为他差点死了,就把位置让出去。”
曲柠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
季沉舟的瞳仁是很深的黑褐色,此刻被窗外的日光照出一圈浅琥珀的边缘。像沙漠里的石头。不会被雨淋透,也不会被风吹碎。
“我知道。”曲柠说。
门锁响了。
指纹识别的“滴”声之后,门被推开。
左为燃站在门口,黑色飞行夹克,里面是白T恤,头发有点乱。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身上还带着机舱里那股干燥冷冽的空气。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找到曲柠。
然后移到季沉舟身上。停了半秒。
再移回曲柠。
“宝宝。”左为燃踢掉鞋,长腿迈过玄关,直接走到曲柠身边,弯腰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早饭吃了?”
“在吃。”
“吃谁做的?”
“你猜。”
左为燃直起身,扫了一眼桌上的煎蛋和粥,又看了一眼厨房里还没来得及洗的锅。
他转向季沉舟,笑了一下,“季少,辛苦了。大早上的当保姆。我要是开家政公司了,第一个聘请你做王牌月嫂。”
季沉舟连眼皮都没抬,“伺候你坐月子?”
“好啊,等我跟柠柠生一个了,一定让你来把屎把尿。”
“再生个畜生?”季沉舟扫了一眼向前看。
“喵!”向前看往敌对势力季沉舟的鞋面上一扑,巴拉巴拉开始挠爪子。
他亲手把屎把尿喂了两年半的内奸猫,终究还是抵不上它和左为燃那一脉相承的精神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