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蜿蜒而上,隐入暮色四合的深山。
雨后的山阶湿滑,墨绿的苔藓覆盖着石缝,每一步踩上去都能感觉到湿答答的黏腻感。
山风卷着寒气,从四面八方灌进衣领。
曲柠164Cm的身高,堪堪到顾正渊嘴唇的位置。男人身形如山,稳稳地走在她左侧,挡去了大半的风。
他的手掌没有直接触碰她的肌肤,而是隔着冲锋衣,牢牢扶住她的手臂,用了些力气把她整个人往上提。
曲柠的盲杖在石阶上磕碰,发出“笃、笃”的声响,单调又执拗。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感知。
跟在两人身后的顾闻,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他不远不近地缀着,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悄无声息。
【顾正渊好苏啊天,手上一直用力支撑着她。】
【前面的,那是爹系力!没看顾闻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吗?】
【顾闻:我怎么能让你俩谈情说爱?】
曲柠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脚下。
恢复八成的视力,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只能勉强分辨出脚下石阶的大致轮廓。
每一块石头上的苔藓、积水、裂缝,在她眼中都是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她必须高度集中精神,才能在顾正渊的搀扶下,做出一个“盲人”该有的、略显笨拙却又不至于摔倒的反应。
这比真正的盲行,更耗心力。
“慢一点。”顾正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沉稳如钟,“前面有一段路,坡度很大。”
“嗯。”曲柠应着,顺着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抬脚。
石阶走了不到五百级,她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体力消耗是其次,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摩擦着神经,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
顾正渊的沉默是一种力量。
他不说一个字,但扶着她手臂的手掌,像焊在她身上一样稳。他的步伐、呼吸,都调整到与她一致的频率,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节奏保护圈。
这种无声的掌控,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笃、笃、笃……”
盲杖敲击石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道里成了唯一的节拍。
跟在后面的顾闻,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讨厌这种感觉。他一手策划的游戏,主角却不是他。他像个被排挤在外的局外人,只能看着自己的叔叔和那个小骗子,上演一出感人至深的“长辈扶持晚辈”的戏码。
太刺眼了。
“走得跟蜗牛一样。”
冰冷的、带着浓浓不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打破了三人间微妙的平衡。
顾闻迈开长腿,三两步就追了上来,皮鞋踩在湿滑青苔上,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山道本就狭窄,仅容两人并肩。他从曲柠的右侧挤了过去,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让开。”
他没有看曲柠,视线平视着前方,仿佛只是单纯地嫌他们挡路。
但那擦身而过的肩膀,却精准地、带着一股阴狠的巧劲,撞在了曲柠的右肩上。
“啊——”
曲柠惊呼一声。
她所有的平衡都维系在顾正渊的手臂和脚下的盲杖上。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身体瞬间失去重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倒去。
左侧,是顾正渊。
【他故意的,故意把人装进小叔怀里!】
【顾闻嫌她下手太慢,直接大招送助攻啊。】
【大侄子现在装得大方,晚上又要气得睡不着觉了吧?】
电光火石之间,顾正渊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扶着曲柠胳膊的手,长臂一伸,直接揽住了她纤细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用力将她向自己怀里带。
“砰。”
一声闷响。
曲柠的脸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又温暖的胸膛。
鼻息间全是男人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雨后松木与淡淡沉香木的凛冽气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肌肉的纹理,以及那颗在沉稳节拍下、有力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像是敲在暮鼓上的钟声,震得她耳膜发麻。
曲柠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动地贴在他怀里。
走在前面的顾闻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幅画面,看着那个小骗子整个人都缩在自己叔叔的怀里,姿态亲昵得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镜片后的凤眸里,翻涌着淬了毒的墨。
他笑了。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满是恶意与嘲弄,“小婶婶,倒是真会挑时机。投怀送抱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顾闻。”
是顾正渊开口了。
他松开曲柠,后撤半步,背部几乎抵上山壁,拉开了与怀中女孩过近的距离。
也彻底沉了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力,“道歉。还有,改掉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称谓。”
顾闻脸上的嘲弄笑意更深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镜片后的凤眼微微眯起,毫不畏惧地迎上顾正渊的目光。“道歉?为我戳破了她的心思,还是为我打扰了小叔你的雅兴?”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火上浇油。
【大侄子彻底杀疯了,这是要跟他叔叔撕破脸啊!】
【顾正渊这次是真的很生气?因为顾闻撞她,还是因为顾闻一再用小婶婶的称谓激怒了他?】
【应该是因为称谓吧。小叔洁身自好,讨厌被捆绑Cp,更别说是被自己的侄子强安名分。】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时,曲柠动了。
她动作很轻,向右侧过道挪动脚步,从顾正渊的包围圈里退了出来,重新扶稳了自己的盲杖。
是顾闻强行捆绑的意图,太急了。
急到让顾正渊对她,也有了戒备。
“顾叔叔,不关他的事,是我没有站稳。”曲柠在沉默一瞬后,主动揽下责任。
她的退让,在顾正渊看来,是默认了被欺凌的委屈。
而在顾闻眼中,则是心虚和看戏的伪装。
顾闻站在上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阴沉得快要把她扒皮。
仅仅五秒钟后,顾闻毫无征兆地笑了,“是侄子不对。这样吧,为了向小婶婶赔罪,我背你上去怎么样?总比你用这棍子乱戳来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