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叔叔,不关他的事,是我没有站稳。”曲柠在沉默一瞬后,主动揽下责任。
她的退让,在顾正渊看来,是默认了被欺凌的委屈。
而在顾闻眼中,则是心虚和看戏的伪装。
顾闻站在上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阴沉得快要把她扒皮。
仅仅五秒钟后,顾闻毫无征兆地笑了,“是侄子不对。这样吧,为了向小婶婶赔罪,我背你上去怎么样?总比你用这棍子乱戳来得快。”
顾正渊没有再看他。
男人的视线落在曲柠紧紧攥着盲杖,指节泛白的手上。
然后,他动了。
不是去扶曲柠,也不是去推开顾闻。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抬手解开了自己西装外套的第一颗纽扣。一个看似与当前场景毫不相干的动作。
“顾闻。”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给你两个选择。”
顾闻脸上的嘲弄僵住。
“第一,道歉,改口。”顾正渊的目光终于移到他的脸上,“第二,现在滚下山,回老宅祠堂,跪到天亮。”
没有质问,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只是陈述。
陈述一个结果。
【卧槽!爹系大佬的降维打击!根本不跟你废话,直接按规矩办事。】
【疯了,顾正渊是真动怒了,跪祠堂是顾家最重的惩罚了!】
【顾闻踢到铁板了,他以为是在逗猫,结果惹到了大老虎。】
【我帮朋友问一下,跪祠堂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扒了裤子抽板子?是她想看,我看不看都无所谓的。】
顾闻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人,唯独顾正渊。
父母常年定居国外,顾闻可以说是跟在顾正渊屁股后面长大的,小叔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敬畏的存在。
他可以对顾正渊的决定阳奉阴违,却绝不敢在对方面前公然抗命。
“小叔,”顾闻的声音干涩,“我只是在跟她开个玩笑。”
“道歉。”顾正渊重复了一遍,“称呼改口。”
这是要给顾闻退路的意思。
顾闻的喉结上下滚动,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掌控,在这一刻都成了可笑的闹剧。他想看她出丑,结果自己先成了小丑。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我……”他想辩解,却在对上顾正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顾闻缓缓垂下眼,转向曲柠,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又冷又硬,听不出半分歉意。
顾正渊的目光没有丝毫松动。
顾闻闭了闭眼,再次开口,这一次,称呼变了。
“林二小姐。”这四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对不起。”
“没事。”曲柠的声音很轻,脸上的笑不知是讥诮还是和善,“是我自己没站稳。”
她越是这么说,就越显得顾闻在无理取闹。
顾正渊没有再逼迫顾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前方的山路。
现在六点不到,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了,需要加快脚程。
“我走前面。”他没有再伸手去扶曲柠,而是选择了一种更疏离的方式,“你跟在我后面,扶着内侧的山壁走。”
顾正渊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这个指令,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隔开了他和曲柠之间那点暧昧的距离。
他既没有让顾闻搀扶,也没有自己亲自动手。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会保护她,但这种保护,是长辈对晚辈的庇护。
需要带着距离。
【姜还是老的辣!】
【看懂了,顾正渊这是在同时敲打两个人。警告顾闻别乱来,也委婉提醒两人,“小婶婶”这个称呼不可能。】
【完了,爹系男友攻略计划,开局就遇到了铜墙铁壁。】
【还以为小叔默许她做小婶婶,结果一出手就是帮自己断子绝孙的杀招~】
曲柠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顾正渊察觉到了。
他察觉到了她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所以用这种方式,温和而又强硬地,将她推回了“晚辈”的位置上。
“顾闻,”顾正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走在最后面。”
让他跟在最后,这是惩罚,也是为了做保护。
顾闻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凉薄的眼睛,死死地剐了曲柠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到了队尾。
三人的队形,重新变成了诡异的直线。
顾正渊走在最前,会小心提醒脚下石阶的变化,“有积水,脚往右边移15公分……”
曲柠跟在中间,一手扶着湿滑冰冷的山壁,一手握着盲杖,小心翼翼地探路。
顾闻坠在最后,像个阴沉的影子。
山路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盲杖敲击石阶的“笃笃”声,和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从始至终,走在前面的顾正渊都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自己的步伐放得极慢,慢到刚好是曲柠能够勉力跟上的速度。
他像一个严苛的教官,用沉默逼迫着她去适应,去独立。
又走了几百级台阶,曲柠的体力几乎耗尽。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顾正渊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面有个观景亭,休息十分钟。”
他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地传到曲柠耳中。
曲柠松了口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扶着亭子的立柱,大口地喘着气。
亭子里有石桌石凳,顾闻一言不发地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面无表情地发出两条信息。
收信人:【李政擎】
内容:【你昨晚送给她的零食,还挺好吃的。下次买小包装的,她吃不完,我也不喜欢吃。】
好像两人已经亲密到能在一个房间里吃同一包薯片。
发完,他又找到另一个号码。
收信人:【左为燃】
内容:【我叔今天带她去爬山了,背着上去的。】
顾正渊这条年久失修的老路不一定走得通,顾闻还要把她另外两条退路堵死。
等着她来求他。
指不定心情一好,他会看在她可怜巴巴的份上,让她再许一次愿望。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打破了亭子里的安静。
“休息够了就走吧,天快黑了。”
……
傍晚六点半,一行三人终于抵达了山顶的青云寺。
古老的寺庙笼罩在暮色之中,青瓦飞檐,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早已在山门外等候。
“顾先生,顾少爷,女施主。”小沙弥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礼,“方丈让小僧在此等候多时了。客房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顾正渊微微颔首:“有劳了。”
小沙弥的目光落在曲柠身上,带着一丝好奇。
顾正渊主动解释道:“这是家里的晚辈,曲柠。一同前来为长辈祈福。”
家里的晚辈。
他又一次,在众人面前,清晰地定义了她的身份。
“施主有礼了。”小沙弥又对曲柠行了一礼。
“师父好。”曲柠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
在小沙弥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庭院,来到后院的客房区。
客房是独立的院落,清幽雅致。
“顾先生的房间在东厢,顾少爷在西厢。”小沙弥指了指两边的房间,然后看向曲柠,有些为难,“只是,客房只备了两间,这位女施主……”
“她住东厢。”
“让她住西厢。”
顾正渊和顾闻的声音,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