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天色已经开始昏暗。
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入青云寺山脚下的停车场。
B市清晨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松针混合的清冷气息。
车刚停稳,顾闻还没来得及熄火,就看到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路虎。
车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正靠着车门远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冲锋衣,与周围肃穆的山景融为一体,神情肃穆清冷。
是顾正渊。
顾闻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几乎在他脚落地的同一瞬间,顾正渊的视线就投了过来。
当顾正渊的目光越过顾闻,落在他身后从车里摸索着下来的曲柠身上时,那张一贯沉稳的脸,表情松动了一瞬。
那不是惊讶,而是混杂着错愕与愠怒的情绪。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直直射向顾闻。
“谁让你带她来的?”声音不高,夹着山间秋季寒风的冷意。
顾闻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绕过车头,看着曲柠穿着单薄的白色连衣裙和羊绒开衫,在山风里显得格外瘦弱。
【顾闻先斩后奏,直接把女配带过来了,根本没有知会小叔。】
【顾神经报复心好强啊啊啊~】
【小叔难得生气,表情好可怕,感觉下一秒就要把顾闻丢下山崖了。】
“胡闹。”顾正渊呵斥一声,不再看顾闻。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宾利车旁,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曲柠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怎么穿这么少?”
他眉头紧锁,语气里的责备却不是对她。
曲柠仰起脸,茫然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顾叔叔?您已经到了?”
“嗯。”顾正渊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尖上。
他没再多话,直接动手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外套,直接披在了曲柠的肩上。
衣服很大,带着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寒意。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顾正渊的声音缓和下来,宽厚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山路湿滑,你眼睛不方便。旁边有禅院客房,我让人安排,你先去休息。我替你上山祈福,心意到了就行。明日再一同返程。”
说完,他便要伸手去扶曲柠,打算亲自将她送去客房。
这番操作,直接将顾闻精心布置的“盲女勾引老干部”游戏,从根源上彻底摧毁。
顾闻站在一旁,看着他叔叔行云流水般的保护动作,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叔。”他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这幅“老少一家亲”的画面。
顾正渊动作一顿,回头看着他,目光如刀,唇形拉得平直。
这是他少有的、极度不满的表现。
顾闻却没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被那件宽大冲锋衣裹得像个孩子的曲柠,故意提高了音量。
“小婶婶,你不是说心诚则灵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区区一截山路,就把你吓退了?”
【卧槽!他真叫了!当着正主的面叫!】
【疯了疯了,顾闻是懂怎么拱火的,这是要把他小叔的肺都气炸啊!】
【曲柠要怎么接?应了就是默认她对顾正渊有非分之想,不应就是背叛顾闻这个塑料盟友。】
在沉默又尴尬地的氛围里。
顾正渊先是看了曲柠煞白的脸色一眼,表情彻底沉了下去,看向顾闻的眼睛里已经不止是警告了。
“你是想回去跪祠堂吗?”
曲柠像是被“小婶婶”这三个字吓到了,那双没有焦距的大眼睛赫然睁大,错愕地转向顾闻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咬着下唇,声音细弱得像要被风吹散。
“我不敢痴心妄想……”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用一句暧昧不明的“不敢痴心妄想”,将所有问题又抛了回去。
这话听在顾正渊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不敢痴心妄想?是说她不敢妄想“小婶婶”这个身份,还是在委婉地表达,她确实对自己存了那份心思?
顾闻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他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能拱火的机会。
讥诮看着曲柠,“来的路上我叫了你那么多声小婶婶,也不见得你说不敢痴心妄想。怎么到正主面前,就怂了?”
“我没有……”曲柠还未反驳完,就被打断。
“顾闻。”顾正渊的声音冷得像冰,“闭嘴。”
他警告地瞪了侄子一眼,随后重新看向曲柠,并不想持续纠缠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
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听话,去客房住下。上山路危险,这不是玩笑。”
作为集团话事人,他习惯了在任何风险面前单方面决策。
曲柠沉默了。
如果此刻退缩,接受了顾正渊的安排,那她和顾闻之间脆弱的合作关系,会立刻崩塌。
她确实看上了顾正渊,的势。
所以,她必须上山。
“顾叔叔。”曲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她挣脱开顾正渊虚扶着的手,往前走了一小步,笔直地站在他面前。
“我想自己走上去。”
顾正渊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我想亲自为您,为顾爷爷顾奶奶祈福。”曲柠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而且,莫医生说我的眼睛恢复得很好,已经能看到一些轮廓了。”
她仰着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努力地聚焦,似乎想看清眼前男人的模样,“我也想为自己祈福,我想早点看清楚……”
最后那句话字,她只做出了“您”的口型,就把字眼吞回了嗓子眼里。
因为她不敢痴心妄想。
但未尽的话语,像幼鸟的底绒,轻轻搔刮在顾正渊的心上。
他看着女孩脸上那份脆弱又执拗的坚持,看着她那双努力想要看清世界的眼睛,向来说一不二的男人有些动摇。
是啊,她也只是一个渴望光明的孩子。
对的,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他是长辈。
怎么能用自己的标准,去剥夺她为自己祈福的权利?
顾正渊沉默了许久。
他终究是没再多说一个字。
男人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仔细地将她肩上那件冲锋衣的拉链拉好,又将兜帽为她戴上,把那张小脸遮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沉声说道:“跟紧我。”
宽厚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曲柠的胳膊。
曲柠顺从地靠了过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顾闻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裤兜里,镜片后的眼睛里一片冰冷。他看着那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并肩而立,像看着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他赢了,他成功地把曲柠逼上了绝路。
成功在小叔面前揭穿她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哈,小婶婶,多招笑!顾正渊是什么人?
商场上的手段他见得多了,盘丝洞的诱惑都能经受得住。看得上一个一无所有的盲女?
凭什么?凭他对曲柠同情?!
那个小瞎子主动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弄得自己一身狼狈。这是他想亲眼目睹结果。
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半分快感,反而堵得难受。
前方,顾正渊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亲自搀扶着曲柠,稳稳地踏上了第一级被雨水打湿、长满青苔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