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顾闻粗重的呼吸声,和曲柠那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暴躁地来回踱了两步,最终停在床前,死死地盯着曲柠。
“礼物。”他又重复了一次。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准备了什么东西,能演这么大一出戏。
“咳咳……”曲柠咳得更厉害了,她蜷缩在被子里,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墙角那两个碍眼的纸箱子,“在那儿……”
顾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两个廉价黄色纸箱,边缘处有剐蹭的黑色污渍。看起来很脏。
洁癖雷达疯狂报警。
顾闻强忍着恶心,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个箱子,扔到地毯上。动作里充满了嫌恶。
“刺啦——”
他粗暴地撕开胶带。
里面是一个红色的铁皮盒子,印着两只俗气的仙鹤。
“特级高山云雾茶。”
顾闻冷笑一声,打开盒子,一股香精茶叶末混合着铁皮的怪味冲了出来。
盒子旁边,还贴着一张粉色的便签纸。
顾闻捏起来,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一看就是盲人写的。
【顾叔叔,这是我用攒下的生活费买的。虽然不贵,但是我很喜欢喝的味道。希望能帮您提神。——柠柠】
给顾正渊的?
顾闻的动作顿住了。
他捏着那张便签,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还在咳嗽的“可怜虫”。
所以,她深夜把他叫来,就是为了让他看她送给顾正渊的礼物?用这种方式,向他炫耀顾正渊对她的偏爱?
一股更汹涌的怒火和酸涩,冲上了顾闻的头顶。
他将茶叶盒扔到一边,又去拆第二个箱子。
这个箱子更轻,晃起来哗啦作响。
顾闻撕开箱子。
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箱子里,躺着一个做工粗糙的塑料奥特曼。胳膊大小,红蓝相间的身体,上色溢出,质感粗糙,边缘还剐手,透着一股滑稽感。
是迪迦。
五只眼睛不对称的迪加。
那个被小学生奉为信仰的、幼稚可笑的东西。
【哈哈哈,送顾闻一堆歪眼迪迦!他鼻子气歪了。】
【闻顾:谁说站在光里才算英雄?】
【快看他的表情!他要裂开了,他真的要裂开了!】
顾闻的表情确实裂开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堆小臂粗细的塑料玩具,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愤怒、荒谬、妒忌……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成了一种被当成傻子戏耍的巨大难堪。
他拿起其中一个奥特曼,劣质手感剐蹭着他的指腹,刺得他指尖都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奥特曼的脚底,同样贴着一张粉色的便签。
【顾少爷,你相信光吗?——曲柠】
顾闻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捏着那个可笑的奥特曼。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想把这个东西捏碎,扔到那个女人的脸上。
但他没有。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床边。
床上的曲柠似乎是感觉到了危险,咳嗽声停了,身体往后缩了缩。
“礼物,收到了。”顾闻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像是17级台风的台风眼,“我很喜欢。”
他俯下身,将那个歪眼的迪迦奥特曼,轻轻地放在了曲柠的枕头边。
“曲柠。”顾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曲柠咬着唇,没说话。
“你成功地激怒了我,让我失控,让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暴露了所有的不堪。”顾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一定很得意吧?”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说的没错,我的确舍不得这场戏就这么结束。”
他突然伸手,捏住了曲柠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所以,我决定换个玩法。”顾闻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当观众了。”
顾闻的声音很轻,他松开捏着曲柠下巴的手,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然后,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先前翻涌的一切情绪都消失了。
是猎人锁定猎物后,收起所有多余动作的平静。
曲柠没有动。她能感觉到,眼前的男人变了。他不再是那只被逗弄到炸毛的猫。
他变回了高高在上的掌控者。
一个决定亲自下场,清理棋盘的掌控者。
顾闻的视线,从曲柠苍白的小脸上移开,落在了地上的两个纸箱上。
一个装着廉价茶叶,一个装着劣质奥特曼。
他缓缓踱步过去,弯腰,将那张写给顾正渊的粉色便签捡了起来。
【顾叔叔……希望能帮您提神。——柠柠】
他又捡起另一张。
【顾少爷,你相信光吗?——曲柠】
顾闻将两张便签并排拿在眼前。
“柠柠。”他低声念出第一个称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曲柠。”
一个亲昵,一个疏离。
一个用心,一个挑衅。
茶叶虽然也便宜,却是她记忆里能给长辈的最好东西,带着讨好与示弱的意味。
奥特曼,则是纯粹的、赤裸裸的嘲讽。
【他看出来了!他肯定看出来了!紧张得我起来打了一套军体拳。】
【智商160的脑子不是白长的,这对比太明显了!】
【他终于发现柠柠的目标不是F4,而是F4他叔了!】
曲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目标,不是李政擎,不是左为燃,甚至不是我。”顾闻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床边,将两张便签纸,像两张判决书一样,轻轻放在曲柠的面前。
他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确认的事实。
“你想要的,”顾闻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曲柠的鼻尖,那双清冷的凤眸,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试图从她空洞的瞳孔里,看进她的灵魂深处,“是顾正渊。”
所以,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铤而走险激怒他。
只要顾闻失控,顾正渊一定会下场拨乱反正,而她能成为一个完美受害者,光明正大地躲进顾正渊的怀里求安慰。
曲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放在被子下的手,指甲深深地扣进了掌心。
被看穿了。
被这个她一直当成“观众”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灯光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曲柠的声音有些发颤,是那种被戳穿后,最本能的慌乱。
“听不懂?”顾闻笑了,他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点了点那张写着“柠柠”的便签,“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送给他的礼物,你署名‘柠柠’?”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喷在曲柠的耳廓上,带着蛊惑般的恶意。
“你下意识想要亲近他。尤其在你用最无辜的姿态,向他诉说你的苦难时。”
顾闻不仅知道,而且记得每一个细节。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观众。
“你想攀上他。”顾闻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拆解猎物般的愉悦,“一个能给你绝对庇护,能让林家、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仰望你的存在。你的胃口,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这盘棋,你下得很好。”
“先用受害者的身份博取他的同情,再用残障的弱势激发他的保护欲,同时周旋在我和另外两个蠢货之间,利用我们,为你扫清初期的障碍。”
顾闻缓缓直起身,俯瞰着曲柠此刻脸上褪尽血色的惊惶。
“精彩。”他由衷地赞叹,“真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