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曲柠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先是带着初醒的迷蒙,在看清眼前坐着的人影轮廓后,那迷蒙迅速褪去。
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会来。
“顾少爷?”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软糯又沙哑,像是在撒娇。
“睡得好吗?”顾闻开口。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的脖颈上,指腹甚至能感受到她吞咽时喉结的滚动。
“不太好。”曲柠眨了眨眼,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做了个噩梦。”
“哦?”顾闻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她温热的皮肤,“梦见什么了?”
曲柠似乎是在认真回忆,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梦见一只恶犬闯进了我的房间,趴在我床头汪汪叫。”
顾闻的瞳孔猛地一缩。脖颈上的手指,瞬间收紧。
“曲柠。”他俯下身,两个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个狼狈的倒影,“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动你?”
“敢啊。”曲柠被他掐着脖子,呼吸有些不畅,但很明显顾闻的虎口并没有收拢,只是在恐吓她。“你现在不就在动我吗?”
她抬起手,没有去掰顾闻的手,而是用那纤细的手掌,同样卡在了他的喉咙上。
那个位置,和他掐着她的位置,如出一辙。
“但你知道的,我没有引颈就戮的习惯。”曲柠的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他突兀的喉结,用力地掐住,“我太讨厌死亡和苦痛的滋味了,所以想要有人陪着我一起痛。”
男人的喉结很敏感。
尤其是气头上的男人。
被曲柠掐住的位置,刚好阻断了顾闻的呼吸,喉骨处有很明显的痛感。
毕竟曲柠下手比他更狠。如果说顾闻现在只用了一分力,她就用了七分力。
可,让顾闻破防的不是她敢还手,而是她说“想要有人陪着我一起痛”。
他看过她的体检报告,在市一院。伤疤、肋骨自愈……那些字眼好像就这么飘荡在顾闻眼前,不受控制地往他脑海里钻。
对于她晦暗的过去,她未曾提起过一句。
哪怕是对着顾正渊这样愿意为她主持公道的老古董,说起的也是童年捡瓶子的趣事。
但这一句“我想要有人陪着我一起痛”,无疑是在展现她獠牙的同时,也在展现她脆弱的腹部。
让顾闻有一种接触到她真面目的诡异满足感。
月光是唯一的光源,将两人交缠的身影在墙上投射成一头扭曲的怪物。
顾闻的指骨抵着她温热脆弱的动脉,那么纤细的脖子,好像只要他用力一折,就会断裂。
可掐着他喉咙的那只手,同样冰冷而坚定。比他更狠,更用力。
她不怕死。
这个认知像电流一样窜过顾闻的四肢百骸。他甚至在享受这种同归于尽的拉扯。
她说“想要有人陪着我一起痛”,不是一句疯话,而是邀请。邀请他,进入她那个黑暗、血腥、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世界。
她从来都不单纯。
他早知道的。或者说,只有他知道。
顾闻的胸膛剧烈起伏,一种混杂着暴怒又心疼的诡异情绪包裹着他的呼吸道,让他发出如同烂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叩叩叩——”
突兀的敲门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割裂了房间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顾少爷?二小姐?”门外传来管家焦灼又压抑的声音,“大小姐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您没事吧?”
顾闻眼底的猩红褪去一分,理智回笼。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同时松开了手。
像是某种演练了千百遍的默契。
曲柠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更白了,眼角咳出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顾闻则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像是突然被惊醒。
“进来。”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只是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外的管家如蒙大赦,立刻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走廊的灯光涌入,刺破了室内的昏暗。
管家收到眼神暗示,打开了房内的壁灯。温和的橘色灯光并不刺眼,恰好照亮室内的混乱。
林月璃就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得体的香槟色丝质睡裙,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当她看清房间里的景象时,脸上的表情还是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顾闻衣衫微乱地站在床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而她的瞎子妹妹,正蜷缩在床上,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林月璃提着裙摆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声音温柔,“政擎和为燃刚走,我听管家说顾少爷您过来了,还不放心妹妹,就过来看看。妹妹,你还好吗?”
她走到床边,作势要去扶曲柠。
“咳咳,姐姐……”曲柠咳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睛,“望”向林月璃,摇了摇头,“我没事。顾少爷,咳咳……是来拿礼物的。”
【噗!两个人都搞到床上去了。】
【大半夜不开灯拿礼物?这谎话还不如说是来偷情的!】
【林月璃的表情管理要崩了,她肯定觉得这瞎子在内涵她。】
林月璃扶着曲柠的手臂,果然僵了一下。
拿礼物?
什么样的礼物,需要顾闻深夜闯进房间,用这种方式到床上来拿?
这简直是把她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林月璃深吸一口气,转向顾闻,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顾少爷,妹妹身体不好,眼睛也不方便。这么晚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劝解,也是一种变相的驱逐。
顾闻根本没看她。
他的视线,越过林月璃的肩膀,死死地钉在床上那个还在演戏的女人身上。
他讨厌失控。
而刚才,这个女人,差点让他失控了。
“她说得对。”顾闻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出去,我们还要拆礼物。”
林月璃一愣:“顾少爷?”
“滚出去。”
管家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块地毯。
林月璃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这是顾闻。
是那个永远对她礼貌疏离,却也从未给过她难堪的顾闻。是整个京圈都默认的、配得上她的联姻对象。
现在,他为了一个瞎子,让她滚。
“顾少爷,”林月璃的声音干涩,试图挽回一丝体面,“妹妹她……”
“需要我重复第三遍吗?”顾闻甚至没转头。那种彻骨的冷漠,比任何咆哮都更伤人。
林月璃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那副骄傲的、属于林家大小姐的姿态又回到了身上。
她松开扶着曲柠的手,“是我失礼了。顾少爷,妹妹,你们好好聊。”
说完,她转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间。
管家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着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将世界一分为二。
他松了松领口,舒缓被掐得通红的喉结,看向她,“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