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娇坐在炕沿上,手里正翻着那本红皮语录,翻得有模有样的,一页一页慢悠悠的,跟真在学习似的。
听见门响,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翻了一页。
“没呢,外头那么热闹,哪睡得着啊。”
罗焱心里“咯噔”一下。
那点想进屋求表扬的小心思,跟被人兜头泼了桶井水似的,瞬间凉透了。
坏了。
刚才院子里那阵动静,娇娇怕是听了个一字不落。
他跟个犯了错被堵在办公室门口的小学生似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磨磨蹭蹭地挤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严实了。
“娇娇,你听我说,刚才那个——”
“刚才那是谁啊?”
林娇娇终于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清凌凌的,看得罗焱头皮一阵发麻。
“身上味儿挺大啊,我在屋里都闻着了。”
她拿手在鼻子前头扇了扇,语气里带着股子不咸不淡的劲儿:
“是不是挺香的?”
罗焱一听这话,脸“唰”一下就白了,两只蒲扇大的手直摆。
“香个屁!那味儿——跟咱以前那个旱厕喷了敌敌畏似的!我都快当场交代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往林娇娇跟前凑,跟只做错事想蹭主人裤腿的大狗一个样。
“站住。”
林娇娇一根手指头往前一指,隔着三步远把他定在了原地。
“你离我远点。”
她眉头一拧,嫌弃的表情那叫一个货真价实。
“一股子劣质香粉味儿,都腌入味了吧?往后站三步,别把我这屋给熏了。”
罗焱“噌”地往后蹦了三步,后背“咣”一声撞在门板上。
这一下,可算是戳到他的命根子上了——不是车,是面子。
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妹子嫌他脏。
“没有!真没有!”
罗焱急得脸红脖子粗,右手举起来就要发毒誓。
“我就刚才打喷嚏的时候离她近了一丢丢!连个指头尖儿都没碰着!娇娇你信我——我罗焱要是撒半个字的谎,出门让车轱辘压脚趾头——”
“行了行了。”
林娇娇实在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方才趴在窗缝后头,从头看到尾,一秒不落。
这傻子把人家孙丽丽的美人计,理解成了“偷轮胎”。
那场面,她到现在想起来肚子都疼。
但她可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逗罗焱——那是她在这兵团里为数不多的、不花一分钱一张票的娱乐活动。
“我问你。”
林娇娇把书往炕上一搁,在炕沿上坐直了身子,下巴一抬,那架势活像连部里审问投机倒把分子的干部。
“那个女同志,大半夜的,跑你跟前来——你就没琢磨琢磨,人家图个啥?”
“图啥?”
罗焱想都没想,一拍大腿,斩钉截铁——
“图咱的轮胎呗!”
“娇娇你是不知道,那种轮胎一条好几十块钱呢!赵建国那孙子肯定盯上了!上回他就打听过咱的备胎搁哪儿!”
林娇娇看着他那副“老子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认真劲儿,嘴角抽了抽。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试探。
“那万一……万一人家不是来偷轮胎的呢?万一人家就是想找你聊聊天、套套近乎呢?”
“聊天?”
罗焱一脸不可思议。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别人院子里聊天?身上还喷了二斤杀虫剂?”
他拧着眉头想了想,特别笃定地下了结论:
“她脑子有包吧?”
林娇娇:“…………”
得。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不是罗焱装傻,他是真没往那个方向想过——压根就没想过。
在这个男人脑子里,排第一的永远是车,排第二的是车的零件,排第三的是车的轮胎有没有被人惦记。
至于女人的心思?
不好意思,那玩意儿不在他的认知地图上。
连边儿都挨不着。
林娇娇笑着摇了摇头,拿手指隔着老远点了点他的方向。
“罗老四,你这脑子是全长在发动机上了吧?”
“咋了?”罗焱还一脸茫然。
“没咋。”
林娇娇收了逗他的心思,正了正脸色。
“四哥,我跟你说正经的——那个孙丽丽,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来找你,不是偷轮胎,是想拉拢你。或者说,想从咱们罗家找突破口。”
“啥突破口?”
“你想想,赵建国今天在集结点吃了那么大的瘪,他能善罢甘休?”
林娇娇竖起一根手指头。
“正面硬来,他搞不过咱们五个哥哥,这他心里门儿清。那他就只能走歪门邪道——比如,派个女人来,从内部瓦解。”
罗焱这回听明白了。
他那张脸“唰”一下黑了,青筋突突直跳,攥起拳头就要砸门板——
半道想起来隔壁还睡着个罗土,硬生生把那一拳憋住了,改成拍自己大腿。
“啪”一声闷响,疼得他龇了下牙。
“他奶奶个腿的!赵建国那个龟孙——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嘘——”
林娇娇朝他瞪了一眼。
“嚷嚷什么?把罗土吵醒了,他那呼噜断了片儿,你去哄?”
罗焱赶紧捂嘴,声音压下来,但那股子火气还在,闷闷地说:
“那咋整?我往后见了那女的,就拿海绵怼她?”
“你就正常该干啥干啥,离她远点就行。”
林娇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事儿不能只防你一个人。得跟几个哥哥都打声招呼。孙丽丽在你这碰了壁,不代表她会收手——她要是转头去找别人呢?”
“找谁?大哥?”
罗焱摇了摇头,自己先否了。
“大哥那张脸,她敢凑上去?那不是找拉拢,那是找死。”
“大哥不用担心。”
林娇娇也笑了一下。
“罗土更不用——那家伙满脑子就一个字,吃。你就是拿个仙女儿往他眼前一杵,他头一句保准是:'你会做红烧肉不?'”
罗焱乐了,拍着大腿直点头。
“那就剩二哥和三哥了。”
林娇娇掰着手指头。
“二哥精明,一般人套不住他。但孙丽丽能在文工团混到台柱子的位置,也不是吃素的,别小瞧了。三哥嘛,面上温和,最容易让人觉得好说话、好下手……”
“行了!这事儿我去跟他们说!”
罗焱一拍胸脯,声音又大了起来——
“放心,有你四哥在——”
“你去说?”
林娇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连人家来干啥都没搞明白,你去说?你跟二哥说'孙丽丽来偷轮胎了'?”
罗焱嘴巴张了张,硬是没接上话,脖子根儿都红了。
“……那你去说?”
“我跟你们一块儿说。”
林娇娇翻了个白眼,从炕沿上跳下来。
“走,该跟二哥三哥通个气了。你先去洗干净——那一身味儿,别带到饭桌上去,熏着人。”
“哎!马上!”
罗焱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蹿。
不到十分钟,这货就顶着一身水汽冲了回来。
那身皮被他搓得通红,跟刚出锅的大虾似的,汗味机油味全刮干净了,就剩下一股清冽冽的胰子味儿。
人还没进屋呢,声音先到了——
“娇娇!干净了没?你闻闻——离远闻啊,别靠近——”
“滚。”
林娇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叫上二哥三哥,堂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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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那张缺了条腿、拿半截砖头垫着的方桌旁边,该到的人都到了。
罗森还没回来,罗土在隔壁屋里睡得跟头死猪似的,呼噜声一浪盖一浪,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
罗林坐在上首的位置,手里捏着支钢笔,正无意识地在一张旧报纸的边角上点点划划。
马灯的光打在他镜片上,反出两小片冷光。
“老四,你是说——那个孙丽丽,刚才来找你了?”
他头也没抬,语气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
罗焱盘腿坐在条凳上,手里剥着花生米,说起刚才的事还一脸义愤填膺:
“昂!跟个神经病似的,大半夜涂得跟唱戏的,说要跟我聊天。我看她就是冲着咱的备胎来的!那轮胎一条好几十块!”
罗林嘴角抽了抽,推了推眼镜。
“老四,你的警惕性很高。”
顿了顿,面不改色地加了一句——
“保持住。”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直没吱声的罗木。
“老三,你怎么看?”
罗木正拿块抹布在擦他那把宝贝菜刀——这人有个习惯,一想事儿就擦刀,跟别人抽烟一个道理。
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看着温温吞吞的,可眼底没半点糊涂气。
“孙丽丽是文工团的台柱子,这个大伙儿都知道。”
他把刀面朝灯光转了转,照见自己的眉眼,又转回去继续擦。
“我之前听后勤的老张提过一嘴,说她好像跟赵建国沾亲带故,具体什么关系没打听清楚。不过她挑这个时候来——”
他把菜刀搁在桌面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指头。
“肯定不是为了哪个轮胎。”
“这是项庄舞剑。”
“意在沛公。”
罗林接上了后半句,钢笔在报纸上划了一道重重的杠。
“赵建国今天在集结点吃了哑巴亏,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他那个人的路数,吃了亏从来不会正面找补——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他只会使阴的。”
他把钢笔搁下,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镜片后头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
“孙丽丽来,就是第一手阴招。”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